话从七杀口里传给谢无咎时,却变成了“秦州奔波,幸好有你。”
谢无咎面色古怪地重复:“你确定,她说幸好有我?”
七杀眨了眨眼,面不改色地捶胸:“我打包票。”
“哦,秦州路远,叫她养足精神,做好准备,莫要拖累行路速度。”
晚间,羲和一边吃着红豆元宵羹,一边听着织烛的回话。
织烛话才说完,就听啪嗒一声,汤匙掉落在地摔成碎瓷。
羲和面红耳赤,又羞又恼:“你确定,他让我‘养足精神’,‘做好准备’?他、他想对我……”
这岂不是暗示要她蓄养精力,以备路上被他纠缠?
这是什么话,简直是不知轻重、不成体统、不可理喻!
他就这么喜欢她?连赶路都不愿意放过她?
…
十月初一个微雨的清晨,永宁侯府的车驾浩浩荡荡从汴京往秦州去了。
然而谢无愠的尸首在送回侯府前就已腐败,即便谢无咎斥重金日夜轮换厚冰,那股尸臭却怎么也掩盖不掉。
羲和的马车最靠近棺椁,连日里总被熏得作呕,却极力克制着不表露出异样。
这夜,乌云遮天,行至潼关,剪檀终于叫停车马,扶着羲和在河谷边呕得昏天黑地。
二房所出的二公子谢绍祺下马,叫小厮送去了清水。
羲和遥遥谢过,谢绍祺只温润一笑,摆摆手。
那头,三房四公子谢濮存微皱眉头,“你管她做甚?若只我们哥儿几个,早到秦州了。”
谢绍祺抬唇笑道:“怎么,耽误你早日回汴京逍遥楼找你的相好了?”
谢濮存猛一拍他,笑骂道:“仔细着些说话,回头在府里可别说漏嘴,叫我夫人晓得。”
谢绍祺无奈失笑:“知道了。大嫂对大哥有心,日子又不好过,你也别总给她脸色瞧。”
二人躲雨岩壁下,说起小话来。
七杀也始终关注着羲和的安危,无他,只因她是大人的心上人罢了。虽则临行前她还故意跟大人欲拒还迎,说什么不用他陪,但七杀懂女人的言不由衷,为免大人曲解,他干脆替她把心里话说出来了。
啧啧,功德无量啊。
“瞧大少奶奶吐的,脸都皱成一团了,像只花猫。”七杀故意对着谢无咎道。
计都回:“她一介弱女子随我等日夜兼程,只为送大公子一程,当真是情深义重。”
七杀“啧”了声,恨铁不成钢地暗拍计都,小声道:“这时候提什么大公子,扫兴!”
道旁,谢无咎青衣萧肃,负手远眺江水,只当未曾听见他们说话。
直到夜深时,她的作呕声仍不绝于耳。谢无咎终于掀开帐子,独自行至野林,抬手勾下树间野果。
七杀愁眉苦脸跟在后头,暗暗嘟囔道:大人这个不开窍的,这时候还摘果子玩,怎么哄女子欢心?
再看那头,二公子烤完野兔,竟以荷叶包了条兔腿,唤小厮送给了大少奶奶。大少奶奶呕到一半,居然回头对他笑。
七杀心里不痛快,二公子怎么回事?想捷足先登?他问过大人的意思没?
谢无咎行至溪涧,将野果在水中来来回回清洗了五遍后,裹在帕里,递给计都:“热水里滚几遍,再送去给她。”
她?七杀一喜,率先抢过果子,“我去!”
羲和怔怔坐在河畔,只觉眼前发黑,喉间哽着粘腻厚涩的郁气。
那只兔腿散发的腥气恰如尸臭,她想起在扬州城时见过的腐尸,清一色僵硬乌青的身体开裂,猩红的血肉张牙咧嘴,露出油腻肥黄的油脂,和暗红爬满蛆虫的五脏。
“呕。”她灼了手一般丢下兔腿。
“少奶奶!”剪檀忙蹲下身顺着她的后背,心疼道:“少奶奶,这儿有三公子采的野果,说是极酸,吃了应当胃口会好些。”
羲和如获至宝,送了枚青果儿至口中,那果子不知为何还带着温热的触感,刚一咬开,果肉便流出恰到好处的酸汁。
她一连吃了四五颗,胸口涌动的恶心很快压了下去。
本该向谢无咎道谢的,可那夜梦里被他反反复复亲吻的画面猛地出现在脑海里,羲和打了个寒颤。
他已经莫名其妙对她芳心暗许了,若她对他再好一点,他岂不是要蹬鼻子上脸了?
羲和心情很是古怪,不由自主地鬼祟望向他。
谢无咎却好似一直关注着她,还不等对上眼神,蓦地转身,冷硬地走远了。
羲和心里一惊,他这是做贼心虚了!
可暗恋她的人是他,为什么她也会小鹿乱撞?
她手忙脚乱地爬起身来,朝反方向走去:“剪檀,走。我、我自己捡果子。”
说完也不管剪檀有没有跟上,步子跑得飞快。
沿着河谷蜿蜒直下,慢慢地,她玩心渐起,很快把谢无咎抛之脑后。
忽见河谷边一丛绿叶红果,珊瑚红浆果攒聚成莲,几颗熟透了的裂露黑籽,汁水四溢。
“这浆果定然很甜,剪檀,我们多摘些!”
一回头,却见剪檀还够在远处青枣树下打果子,羲和蓦然失笑,也不再唤她。
她自捡拾了一把红浆果,只在袖口略一擦拭,捏起两颗就要送入口中。
舌尖方才触及那黑籽一瞬,声后忽传来一声清润的喝止——“别吃,有毒。”
然而羲和冷不丁叫他声音吓着,竟是一个不察,囫囵将那两颗浆果咽了下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