羲和:“……不是我。”
剪檀手掌交叠一拍,懊悔道:“小姐,三公子肯定心悦你许久了,这才借此机会表明心意。要我说,就该趁机答应他,让他风风光光娶你,给那杨稚蕊好看!”
“怎么扯到杨稚蕊了。”
剪檀又泄了气,“要不是突然冒出来个表小姐,小姐怎么会受这么多委屈,又何必要再找别的男人来依靠。”
羲和叹了口气,怅然道:“是我太过懈怠,浑忘了杨稚蕊的身孕,等我们回到汴京,她该有五六个月了吧。”
“小姐,要不要我和织烛想个办法,让她那孩子……”
“不可,那到底是谢无愠的遗腹子。”
羲和静默片刻,从首饰匣中挑选了支白玉簪,坐到铜镜前,让剪檀帮自己簪上。
“她将我视作眼中钉,我却不愿与她相争。剪檀,也许你说得对,我该为自己另谋出路了,只是……再容我想想。”
剪檀小心将白玉簪簪上她乌黑的发,发梳轻轻梳着发尾,“小姐,您看那一盒子首饰,都是玉质的。三公子平素看着唬人,竟留意到您最喜玉饰,这份心意可是千金难买的。”
话音未落,便听外头传来小厮传唤——“小人奉咱家主子之命,把今儿夏小姐挑的几件衣服送来了。”
羲和起身前往,才行至回廊,便听得七杀回话道:“多少钱?咱们大人替少奶奶付了。”
那小厮笑回:“主子说了,不收夏小姐的钱,更不收谢大人的钱。”
七杀立马将一包银两塞到小厮腰间,皮笑肉不笑地将他往外赶,招招手道:“不送了啊。”
一回头,见羲和已走到了花厅,正叩着扶手看他,七杀也丝毫没有被抓了个正着的羞窘,而是坦然将那叠包裹完好的衣裙交到剪檀手中,躬身道:“少奶奶,这是咱们大人的一片心意。”
…
一行人用完膳后,便浩浩荡荡往汴京而去。几日后行到函谷关时,但见浓云低垂,岔路分道。
谢濮存提议:“取道函谷关,可节省三日时间。”
谢无咎却不赞成,“暴雨将至,恐发蛟走沙,函谷关危险。”
谢绍祺忖度道:“大报国寺在关内,若欲泥流,也有处可避。嫂嫂,寺内亦可祈福,你想为兄长点一盏长明灯么?”
羲和意动,看向谢无咎。他扫她一眼,神情淡淡:“改道大报国寺。”
一行人匆匆抵达已是夜半,方才入内,暴雨倾盆。
住持领他们先略用了些斋饭,其后便欲带人往十方堂暂住一晚。谢无咎因有好洁之癖,早独去歇息了。
羲和途径大殿时,问道:“住持,可否领我点一盏长明灯?”
谢濮存皱眉,“何苦急于一时,明早再去点就是了。没得又折腾自己,拖累回程速度。”
羲和脸一红,谢绍祺立刻打起了圆场:“怪我怪我,胡乱提什么点灯的事。那我陪嫂嫂点灯去,你们都先歇息就是。”
“阿弥陀佛,施主可是要为亡者祈愿超度往生?”
羲和颔首应是。
“恕贫僧失礼,敢问亡者是施主什么人?佛堂戒律,寡妇不可入内,请多见谅。”
羲和微怔,剪檀脸颊涨红,愤愤不平地想要辩驳。
谢绍祺适时开口道:“亡者是我的兄长。住持……这位是内子,请容她入内。”
羲和罥烟眉微蹙,瞥头望向他,谢绍祺只是分寸得当地退后半步,苦涩回以一笑。
“多……谢。”
三人随住持入内。
地藏殿内阴翳翳的,供案上供着尊巨大的地藏菩萨像,左手锡杖锈出绿斑,右手摩尼珠斑驳乌黑。案前青石地叫长年跪拜磨出两弯浅洼,未烧尽的往生钱堆在火盆里,随着几人掀帘入殿的动作烟灰散落。
青铜灯树擎着油灯,风动火凄,映得壁上十八层地狱图活泛起来,只见刀山火海,魑魅魍魉,灯影摇晃。
忽听得“咯噔”一声,羲和几乎是立刻就软了膝盖。
谢绍祺虚抬她手肘,笑道:“嫂嫂胆子原来这么小。”
那头转出个知客僧,原是他在拨弄灯捻。
“施主,捐了灯油钱后,我等拟定疏文,再行诵经,便可请灯了。”
“剪檀,去取钱过来。”
“无妨。”谢绍祺道:“我这里有,你我不必如此生分。”
羲和心中闪过一丝怪异,垂眸道谢。
“那么施主,请随我去功德殿,拟写疏文。”
羲和略一思忖:“二公子,莫不若你去写吧,我胸无斗墨,还是莫要献丑了。”
谢绍祺笑道:“谁人不晓得你才藻艳逸,汴京贵女人人称道。不过你既如此说,便由我去写罢,也算全了我与他的兄弟情谊。你在此处等我,我很快便回。”
住持带谢绍祺走后,地藏殿霎时安静得骇人。
上首的地藏菩萨高大巍峨,垂眸俯视众生,无声威压。
不多时,外头忽然间大雨滂沱,狂风大作,席卷着撕咬烛火微光。一阵忽如其来的密集脚步声后,烛芯忽炸开葳蕤的青烟,转瞬湮灭,徒留满殿诡异的阴沉。
灯全灭了……是谁灭了灯?
羲和几乎要吓哭了,直觉告诉她大事不妙。
“剪檀,快去叫人来……叫谢无咎来!”
“少奶奶,您别动,剪檀马上回来!”
羲和小跑着躲到墙角,瑟缩着身子蜷在阴影里,连眼睛都不敢睁开。
恰在这时,一记惊天动地的巨雷霎时轰鸣,瞬闪的雷光劈开殿内阴翳,羲和无意识睁眼,只见壁画上魑魅魍魉,栩栩如生。
幢幢鬼影中,忽生出一个真实的人影,直朝她扑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