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无咎当先踏入水流。
水势上高下低,因泥石流之故,更显滂沱势急,水流径直冲撞腿骨,如猛虎下山,势不可挡。
谢无咎收回腿,自河畔快速捡拾了半截桐木,将后端递给她,道:“水很急,抓着,不要走散。”
羲和重重点头,见方才水流已经越过他半身,又急道:“水位那样高,你的伤口定会感染。”
“无妨。”
羲和抿唇,随即竟侧身上前,一手抓握桐木,一手将他的外衣团作一团,按上了他的伤口。
她道:“以此遮蔽,总好过毫无遮拦。”
他后腰的伤口陡然被她不算小的力气按住,钻心的痛迅猛袭来。
可一瞬后,随之而来的却是奇异的舒缓感,那平和的力量顺着后腰缓缓游蹿,通向肺腑。
谢无咎敛眸,低声道:“多谢,走吧。”
二人一前一后,淌入河水。
可即便有谢无咎预先的提醒,那势如破竹的湍流仍是打了她个措手不及。
河水冲撞,她脚下失力,身子陡然踉跄,急急跌入水中,抓握着浮木的那只手全然失了主意,松松落下。
她慌忙松开按在他后腰的手臂——她不能拉着谢无咎一起落水。
可就在这时,他猛地伸出一只温热的大掌,立刻攫住她的手臂。然覆水难收,她已沉沉落水。
谢无咎瞳孔骤缩,脸上瞬间血色尽失,一头扎入水中。
河水疯狂涌入口鼻,彻骨的冰凉席卷而来。水下视野一片模糊浑浊,他拼尽全力向她游去,水流阻力巨大,每一寸靠近都无比艰难,可他没有停歇。
终于,他触到了她的手腕,她在奋力挣扎着游动,但水流湍急,拖拽着她不断下坠。谢无咎毫不犹豫地伸出双臂,自她身后将她紧紧揽入怀中,用自己的身体托住她。
肌肤相贴的那一刻,她下意识蜷缩起身体,依靠在他胸怀。
他一手牢牢固定住她,另一只手划水,抱着她,向上方挣扎而去。肺部的空气几乎耗尽,腰上的灼痛感阵阵袭来,但他紧紧禁锢着她,没有一丝一毫的松动。
哗啦——终于破水而出。
新鲜空气涌入肺腑,谢无咎剧烈咳嗽两声,第一时间低头看向怀中人。羲和双眸颤抖,脸色青白,唇瓣毫无血色,惊魂不定地抱着他的肩膀,重重咳呛了几声:“没事,没事……我潜水也能游过去。”
谢无咎似乎生气了,握着她肩膀的手几乎要掐进她的血肉里。
“抓紧我,不许再放,听到了么?”
“我真的没事,我很会水的。”
“答应我。”他沉声截断她的话,眸光晦涩沉痛,不知是想到了什么不堪回首的过往。
羲和微怔,愣愣地点点头:“我知道了。”
谢无咎悠长的目光掠过她,落入滚滚不息的河水里。
他的母亲王夫人,是死在水里的。不过,那水并不是如这般湍急的河流,而是平静得不会被惊起任何波澜的一汪池水。
只是后院里种荷的浅浅一泊池水,尚不及十岁孩童的深度,却偏偏淹死了母亲。他连夜填平了池塘,可母亲再也回不来了。
倘若他那天没有随阿兄出游,倘若他没有宿醉至天明,又怎么会令母亲枉死?是他的错,他记了五年,也被这些假设折磨了五年。
“我会抓紧你。就算万一、万一我被冲散,那也不是你的错。别害怕。”一只小心翼翼的手抓住了他的袖口,他回过头,对上她小鹿般明亮的眼神。
“我们走吧。”她轻声说。
“嗯。”谢无咎反手握住她的手腕,用力攥在掌心,朝河水中央行去。
流水冲撞着身体,羲和低头望着浑浊泥水里彼此相连的手,又抬首看向他的背影。他握得她手骨极痛,明明一路上都在避讳与她有任何肌肤之亲,此刻的亲密又是因为什么?
很久之后,才终于有惊无险地度过了河流。可上了岸的第一眼,羲和就见他雪白的中衣被彻彻底底染成了绯色。
数道血色错落遍布他满背,不是她方才摸到的那一处撞伤,他还有别的伤口,而且是鞭伤!
羲和捂唇惊呼:“你什么时候受了鞭伤?是谁伤的你?”
谢无咎气息急促,眉头紧蹙,脖颈隐隐透出青筋,极力隐忍着痛楚,并没有回答她的问话。
羲和半跪在他身侧,连声道:“很疼吗?你看,山脚的光很近了,我们快去,我找人给你包扎。”
谢无咎紧抿着唇,向来绷直的脊背微微松懈了几分,他摇头,大步迈向一旁的岩石,依靠其上,“等一等。”
伤势太重,他能感觉到生命力在随着鲜血的流逝而一齐消减。背上的鞭伤又张裂开来,撕扯着疼,他行家法时的每一鞭都下了狠手,却不曾料到几日后的今天还需要这具身体来保护她。
即便是强弩之末,他也必须要带她逃出生天。他答应过兄长,要护她周全,他不能让她出事。
羲和蹲在一旁,巴巴地看着他,手足无措,却不敢上前。
他的外衣已经散落在湍流中,没有什么物件再能够阻隔在伤口与她之间,所以她也失去了为他止住血流的资格。
她当然知道他一路的避讳和克制是因为什么。他对她近乎严苛的怀疑不过是因为他所恪守的规矩和体统,他把她当作兄长的遗物,即便谢无愠早已死去,他仍然固执地认定,她是兄长的未亡人,是他的嫂嫂。
“疼么?”羲和叹口气,直起身来,“再坚持一会儿,我去村里叫人来救你。”
“不行,于你清白有碍。”他微弱地回了一声后,头微微一偏,便再无声息。
羲和面无血色,冲到他跟前,颤抖着伸出手指,放到他挺直的鼻梁下。
老天保佑,别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