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无咎摸出金元宝,送入大夫手中,轻声道:“多谢。只是我与……”
夫人二字终究是没能说出口,他道:“我与她的行踪,望您切莫对外透露。”
大夫捧着元宝,连连应是。
春娘冷哼一声,嗤笑道:“我就说,你们不像夫妻。”
谢无咎眸光一凛,肃然钉去目光,虽着粗麻布衣,却气度凛然,叫人不寒而栗。
春娘只觉空气瞬间寒凉,硬着头皮道:“你们是不是私奔的世家子女?我一早见你们,便知不是寻常百姓,那容貌和气度可骗不过人。你别动手啊,我不告发你们……”
谢无咎罗刹般的威势渐渐收敛,他回:“请不要泄露我们的行踪。”
春娘吁了口气,送走大夫后,特意将门拴上了,“我知道,我当年也是随夫君私奔来的。”
谢无咎一顿:“姑娘赤诚。”
春娘嘴角抬起讥诮的笑:“可男人靠不住,没瞧见么,三天两头去找狐狸精,家都不回,我早就后悔了。”
这时,羲和也悠悠醒转。
春娘见她一副手脚酸麻的模样,又见那公子哥儿眼观鼻鼻观心,压根不曾关心她半分,心下不快。
她将羲和捞起,按在榻上:“妹子,我跟你说,男人靠不住!管他美的丑的,都不行!”
羲和睡眼惺忪,三分恍惚道:“美的也不行?”
春娘觑了眼谢无咎,斩钉截铁道:“更不行!”
她把羲和拉到一旁,凑在她耳边,小声说:“你是不是身无分文?”
羲和回:“对的。”
春娘道:“那你可知,你那汉子揣着好几个金元宝在身上!”
“这……我确实不知。”
春娘又道:“男人的钱在哪,心就在哪。别看我家那汉子成天出去偷人,可养家的钱全在我这儿管着。妹子,姐姐我是看你年纪小,别被男人骗了。”
羲和两颊绯红,生怕谢无咎听到春娘称呼他为她的男人,小声道:“姐姐,他没有骗我。”
春娘啧了一声:“当真?别怪姐姐说话难听,我看他对你,半分情意也无。”
谢无咎听不下去了,都说的什么乱七八糟的。
他干咳道:“几时了?”
“约莫卯正了。”羲和踌躇道:“约定的启程时间是巳正。”
这意味着留给他们的时间只剩两个时辰了,一旦众人发现他们俩一齐失踪,后果不堪设想。
“我沿途留了记号,但过河后到村子的那段路,没有。”毕竟后面的他已经不省人事了。
羲和立刻道:“那我去河边等,你的伤太重,别动了。七杀和计都什么时候会找过来?”
谢无咎微顿,看向春娘,“能否麻烦姑娘去河边等候接应人?我这里还有些许银两。”
春娘也不客气,接过那锭金子,朝羲和努了努嘴,示意他果然存有私房钱。
“河边什么位置?不认识,妹子,你带我去。”
谢无咎回:“便是你找到我与她的地方。”
春娘道:“我什么时候去河边找你们了?是她背着你找来的。”
谢无咎一时怔住,目光下意识转向羲和,可半道上忽然转了向,定定落在地上,半晌,回了声:“我知道了。”
春娘莫名其妙地问:“知道什么?地方在哪?”
羲和早羞得不知天地为何物,急急拉住春娘往屋外跑:“好了不要再说了,我指给你,我指给你!”
过了一会儿,屋外的声音渐渐轻了。谢无咎知道,那是春娘出发去河边了。
那么她呢?
他缓缓起身,伤口传来一阵阵尖锐的痛,但他没有停下步伐,只是一步一步,行至门前。
木门被连年的雨水浸染,散发着淡淡的苦涩木香。
门缝泄漏出外头渐明的天光,岑寂微凉,而她的身影被微光笼罩,在空隙处落下淡淡的倩影。
她站在屋檐下,形单影只,没有离开,也没有进来。
这么单薄的女孩子,是怎么把他从山上背下来的?这一路吃了多少苦,她一点都没有说给他听。他真是笨,居然相信了她错漏百出的鬼话。
她……保护了他。
她发梢的兰花香,又一次随着风雨飘摇入内,绵绵包裹住他。
谢无咎的手落在门上许久,终究没有打开那扇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