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剑,还在M9基地吧?”李植的指尖在手机屏幕上轻轻一点,免提键亮起微光,“快给我表演一个月龙吸水,我在N城的鹳浦海堤公园。”
“又来了,我哪会表演什么月龙吸水?”对方传来年轻健朗的男声,带着一点西南方向的口音。
“不要让我失望啊。”李植的拇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手机边缘。
“又交上新女朋友了?上次让我旋转月球,给你们当天体迪斯科球,现在又是月龙吸水,你的鬼点子还挺多的。”
“少废话,快表演。”
“让我看看她。”
“不可以。”
“好吧,你现在开免提,我再来配合你一下。”
“好了,开了,你开始吧。”
“非常抱歉,今天我们的引力台在维修,波阵面控制器出了故障。”李剑的声线忽然变得很专业,章小北忍着笑在听,“我需要调节它来塑造引力锥的曲率与角度,形成足够诱发水龙卷的低压涡旋结构。等下次吧,下次我动动手指,就能让海水倒流上月球,就像月亮伸了根吸管在吸海。”
“说的很像那么回事,只是,我一开始就开免提了。”李植的轻笑散入潮声里。
“什么,让你女朋友听我演戏?太丢人了。”那头的声音带着佯怒,“你真贱。”
“到底谁是‘剑’啊?”
“你贱。”
“好了,不说了,我就是想听听你的声音而已。”李植的声音忽然轻柔下来。
那种不假思索的调侃,那种被冒犯也甘之如饴的纵容,章小北在旁边笑着想:这两个人的关系一定非常好。
“深更半夜的,就为这个啊。”李剑的声音也倦怠下来。
“你反正又不睡觉,老夜猫子了。”
“我在改论文。”
“那你加油吧。挂了。”李植的手指悬在挂断键上。
“等等……你怎么不找安娜?她说不定能给你表演个什么。”
“我才不找她。”
“她想你了。”
“快闭嘴吧。”
李植挂了电话。
章小北听完,觉得李植还挺逗。至于那旋转月球是表演给谁的,安娜又是谁,他没想要问。确实也不太关心。
“可以回了吧?”章小北问。
“回吧。开心吧?”
一句“开心吧”轻轻落下,告诉他方才的插科打诨是专门为他表演的。
“还行。”章小北故作平淡地回答。
他们转过身往回走。
起初,没人注意到月亮表面那一闪而过的微光。那光晕很淡,像一滴坠入清水的蓝墨,无声地洇开,旋即消散。过了一会儿,天幕上出现一道优美的、拖着莹莹尾迹的弧光。他们站在消浪石上,回望大海的时候才看到,只觉像一束逆行的蓝色烟火,从容不迫地向着这片沉睡的海岸滑落。
“这是……你同学放的?”章小北惊奇地问。
“大概是吧。”李植也有些诧异。
那烟火,很快坠落在离他们不远处的浅滩。没有预想中的轰鸣,只听得“噗”的一声轻响,像熟透的果实跌落草丛。烟火碎裂处,漾开一圈柔和的、蓝汪汪的光晕,随即,无数细小的光点从中袅袅升起。
像蒲公英,一种发着蓝光的蒲公英。每一颗缀着茸毛的种子都包裹在静谧的光晕里,慢悠悠地、漫无目的地飘散开来。海风在那里轻轻打了个旋儿,它们便乘着微弱的气流,朝他们站立的方向拂来。空气里弥漫开一股从未闻过的气息,清冽中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甜,像月光和金属混合的味道。
章小北只觉梦幻,小心地伸出手,探向那片幽蓝的光点。随即,一只光点轻轻飘来,触到他的掌心。那感觉,就像一滴沁凉的露水,也瞬间便融了进去。立刻,皮肤下像有纤细的根须在试图舒展开,一种极其轻微的、被什么东西温柔吮吸着的触感,沿着神经细细蔓延。并不难受,反倒有种奇异的安宁。他低头看去,那一点嵌入的蓝光,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黯淡,如同小花落在干燥的沙地上,迅速收缩、发灰,最后只留下一粒比芝麻还小的焦褐色斑点,像被极细微的电流灼过。它死了。在他掌心里,悄无声息地枯萎了。
更多的光点附着在他和李植的肩头、发梢,演着同一场无声而迅疾的生死。有的刚一触及,蓝光便猝然熄灭,有的挣扎着亮了几下,也终究归于沉寂。人身似乎并非它们宜居的苗床。
然后,有一小部分,那些飘得更高、更远的,像忽然辨明了方向。它们不再随风摇摆,而是汇聚成一条纤细闪烁的光带,像自知归途的河流,幽幽地、执拗地,向着城市的方向飘去。
章小北和李植爬上大堤,继续目送它们,看这缕星河流向远方,最后被城市橙红的光雾吞没。
“月光烟火。”李植轻轻说了一句。
他们站在一座路灯的光晕里,抬起手臂,拉起衣襟,看自己,也帮对方看那些细小的、已然死去的痕迹。海潮仍在不知疲倦地退向远方,发出轻柔的呓语。方才的月光烟火,短暂得像一个呼吸间的梦,只有空气中那股残余的清甜,与皮肤上些微的刺麻,证明那并非幻觉。
章小北叫了一辆网约车,十五分钟后才到。坐进后座,仪表盘显示十一点三十分。走高速,下来穿湖底隧道,然后一段绿波道路,如果一切顺利,到幸福里需要二十五分钟。时间像细沙从指缝流逝。
李植看出来他有些不安。“怎么了,不舒服?”声音很轻。
“不知道,可能有点着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