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年的梅雨季来的不算晚,但还是“晚梅雨生寒”,入梅前接连热了好几天,忽然下了几场雨,倒还真有些“梅黄时节怯衣单”了。两个人前后脚都染了感冒。
但还是都撑着去上了班。好不容易等到周末,便一起窝在屋子里什么事也不干,除了吃饭就是睡觉。有个伴儿的感觉真好,互帮互助,连门都不用出了,省了提心吊胆地去觅食。说起这个,两人都觉得好笑,也觉得彼此都太轻信了,便假装有些害怕起来——这样性命交关的事,竟如此轻率地交给了对方。
“万一我昏了头,一巴掌把你拍死了呢?”章小北哑着嗓子笑问。
赵鲤听了也笑道:“你可不要惹我生气。你虽然会放电,我也可以一脚踩死你啊。鞋子不导电的是吧?”
说笑一阵,心里却都暖暖的。还好他们都不是什么坏人。
多半时候,只是睡。睡得昏天暗地,连床都懒得下。有时候实在是睡够了,就躺着听外面的雨声。虽然住着高楼,离地面那么远,但那雨意却还是实实在在地漫进来了,是一种沙沙的绵绵不绝的背景音,就像整座城市在均匀地呼吸。有时候看向窗外,远近的高楼都在雨幕里化开了,只觉是湿黑的一片又一片,浮在烟青色的大理石板上,有一种淡淡的虚无。
“我们两个真是超级无敌大懒蛋啊。”赵鲤总是在醒来的时候说。
“泥泞非游日,阴沉好睡天。”章小北便每次说起这一句诗。
“这雨实在是很催眠的。”
赵鲤觉得冷,也没有回家去取衣服,只在章小北的衣柜里翻出一件白色卫衣穿上去。是去年春天时章小北常穿的那件。
“怎么总不见你的朋友?”赵鲤靠在枕头上玩手机,像是随口一问。
“因为两地啊。”章小北很自然地回答。早就在等着这一问了,因为知道赵鲤迟早要问道,答案当然也是早就准备好的。
“这你都受得了?”
“这才能检验感情是不是真的。”
“太累了,我是受不了的。”
“你不觉得每周工作完,赶上一趟火车,穿过许多田野和灯火,去另一个城市见一个人,这份奔赴的心情很鼓舞人吗?它会让两个人的感情越来越饱满。那时候坐在火车上,只觉连窗外的风景都很诗意了。”章小北很有些兴奋地说,说完自己也陶醉了,觉得像是真的了。
他当然完全没有远距离恋爱的经验,这不过是很久以前对一个未曾动身的旅行的想象——大学时他有几次差点就要去B城找李植,但后来都因为各种事情耽搁了。那时候李植总是邀他,他起初总是笑说:“B城哪有N城好玩呢。”因为确实感觉B城和老家X城差不多,都是北方城市而已。后来推辞不过,并且也好几次梦到自己已经坐上火车,穿过一个又一个的山洞,在终点站见到了那个迎接他的土里土气的人。可到底一次也没有去成。后来两个人联系少了,也就不太好意思再专门过去了,最后也就真的一次都没有去过。
“奔赴的心情很鼓舞人——你是把两地恋爱当成励志故事来看啊。”赵鲤笑着说。
“确实很励志啊。”章小北说。
“那他也会来找你吗?不会每次都是你去找他吧?”赵鲤又问。
“他当然会来啊。去年春天就请了一个月的假期,来这里住。”章小北像还有些意犹未尽的感觉。
“什么工作这么好,能请一个月的假。”
“设计飞船啊。”
“想起来了,你说过的。”
“从其他星球上出差回来,就可以休息很久。”章小北只管胡乱说着。
赵鲤像忽然想起来什么,侧过脸在昏暗里笑着问他:“所以去年,你们就一起睡在这张床上?想想就觉得很脏啊。”
“没有啊,他睡沙发。”章小北脱口而出,也随即就发现要露馅了,哪有男朋友睡沙发的,便笑了笑,补充说:“因为嫌他打呼,还磨牙。他不愿意,半夜趁我睡着又偷偷躺回来。”
其实李植睡沙发这件事,想想也觉得很有些微妙的地方。高中时李植就经常凑过来,对他动手动脚,挤一张床,他虽然嘴上说讨厌,其实也并没有觉得不舒服。李植便笑他,说他身体是诚实的嘛,说他明明很喜欢这些亲密接触嘛。章小北那时就会解释说:因为你不是我喜欢的类型,不喜欢的人就是一坨肉而已,挨着也就挨着了,就当是个抱枕了。大三那年李植来找他,宿舍那张单人床小得转不开身,脸旁就是对方的脚心,也都觉得没什么。可是去年李植再来,像有什么东西悄然变了,章小北忽然有些介意再同睡一张床,李植也没有多争什么,像有一种心照不宣的避忌似的,是类似于男女大防的矜持。而现在和赵鲤躺在一起,却又觉得很松快——因为知道他们是同类?可按理说,两个同志之间不是更应该有男女大防?
“那我打呼的声音大吗?”赵鲤听到章小北提起打呼,就问他。
章小北翻一个身,看着赵鲤笑道:“还好啊,我完全可以接受。”赵鲤脸上那种等待评判的神情实在是有些可爱。
“年纪大了多少都会有一点的。”赵鲤很坦然地说,“其实我已经很好了,年轻时也是一点声音也没有的。”
“我能想象到。”章小北又看了一眼干干净净的赵鲤。
“怎么能想象到?”赵鲤又好奇起来。
“你是一个美男子啊,美男子不都是安安静静的?”
“听着好肉麻啊。”赵鲤轻笑出声。
“你不是喜欢听吗?”
“谁告诉你我喜欢听?”
“我能感觉到啊。”
“你太主观了吧,又是想象又是感觉的。”
“你们这类人都这样啊。”
“我们这类人……”赵鲤笑着抗议道,“你怎么又要归类,我可不想被归类。”
章小北感受着那声音里温软的抵抗,笑道:“不好意思我还是会有些刻板印象,虽然每个人都会有。当然只要愿意花时间,用心去接触,总会发现每个人都是不一样的,但是现在这样的社会,谁又愿意花时间去接触。”
“是啊,网上第一句话就是要照片,问型号,比大小……”
“是吗?”章小北倒有些不太确定,他已经很久不网聊了。
“你还装单纯呢。”赵鲤笑看着他。
“不是,我是说那是很久以前了吧?”
“现在也还是吧。怎么,你现在不玩了?”
“大概是心已经老了。”章小北也不知道怎么回答,只好这样虚虚一说。
“还和我比老呢?”赵鲤笑道,“不过你至少很诚实,承认自己以前玩过,不过谁又没有年少轻狂过呢?”沉默片刻,又悠悠说道,“其实我们挺幸运的,正好有这样的机会慢慢认识。”
章小北听了倒有一点难为情——这是真把他们当成在谈恋爱了?不过也没什么,现在当然还完全得不出什么结论,他们也还一直都是彬彬有礼的。但是此刻,赵鲤正面朝着他侧躺着,那灼灼的眼神,又让他有一些紧张。可赵鲤的凤眼真好看啊。他算了算,说:“你都来了半个月了。”
“是啊。”赵鲤的声音有些恋恋的,又忽然问,“对了,你说‘我们这类人’,那和我们这类人相对的,是哪类人?”
“也说不清楚。”章小北想了想,“可能是那种比较乡野的吧。”
“原来你喜欢土直男啊。”赵鲤的结论下得好快。
“什么啊?”章小北笑了,“乡野就是土直男吗?你这也是刻板印象了。”说着,李植模糊的影子在他脑海中一闪而过。
“其实有点像林徽因在《钟绿》里写的。”章小北又说,“‘我就喜欢钟绿的一种纯朴,城市中的味道在她身上总那样的不沾着她本身的天真,像顽皮的村姑,像没有笼头的野马……’就是这种感觉吧。”他前两天无意中看到这句,也是立刻就想到了李植。他一直觉得李植是自然之子。
“虽然说的是一个女孩,但这种气质换成男生,也还是个土直男啊。”赵鲤一副一定要盖棺定论的样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