记忆在这里有一处细微的凸起,像旧照片上的印痕。章小北似乎对安娜这个名字又有了一点印象。他隐约记得当时听到时,有些不太开心,但他很快就装作不在乎,把那一页轻轻翻过去了。
算了。他收回思绪。无论如何,今晚大概都会弄清楚的。
李植会痊愈的。王清平也会的。还有韦老师。而他——章小北微微动了动肩膀,像是在感受某种隐隐的轻松——他也会坐享其成,因为以后不用变甲虫了。上次浴完月光烟火,他就没有变身。
但是看了看手机,快十二点了。差一点又忘了时间。
“你们先聊啊。”他说了一句,着急要下床。
站起来,磕磕绊绊地越过两人的腿脚,终于踩到地上。
“又要去梦游?”李植在身后问。
“当然是因为吃了你的烂西瓜。”章小北头也不回。
“我已经让两个人拉肚子了。”李植笑起来。
章小北带上房门,站在昏暗的客厅,深吸了一口气。猫猫没有跟出来。他在鞋架上拿起赵鲤一只鞋子,拎着去了卫生间。
反锁上门。
……
微历一番梦幻之后,章小北回到房间。蚊香的味道扑面而来,其实也看不到什么烟雾,但因为满屋都是树影婆娑,衬上这粗粝的气息,倒好像变成了一座雾气弥漫的森林似的。看看屋角,那半截蚊香也已经快燃尽了,还剩一小截的香灰弯弯地垂着。也不用操心着专门去弄灭了,章小北想,不觉替赵鲤轻松起来。猫猫还没有回去,正盘腿坐在床边一张凳子上。
“还在呢?”章小北说。他实在是有些困了。
“因为等着用卫生间啊。”猫猫说。
“哪里,他是想听我聊安娜呢。”李植笑着戳穿他。
猫猫也跟着笑了一下,随即把话头岔开:“不过你拉肚子确实好久啊,半个小时了,还好吗?”他看向章小北。
“我觉得还好,没什么的。”章小北说。
“我刚才不过就五分钟。”赵鲤忽然开口。
章小北一愣,心想赵鲤怎么忽然过河拆桥起来——治疗方法已经套出来了?这就要揭穿他变身的事了?但马上也就明白了:赵鲤不过是想让他的“病”显得更重一点,好让李植更相信这件事。
李植果然接了过去:“所以你真的病了,小北。”那语气里竟有几分认真。
“可我之前都好好的,”章小北当然没有立刻认下这个结论,他觉得李植不是那么好骗的人,戏还是要做足一点,“怎么会今天紫姑一说出来,我才发病呢?也太巧合了一点。所以还是因为那西瓜吧。”一边说,一边看着李植的反应。
“反正你变虚弱了。你看我就好好的,我比你们吃得都多。”李植弯起手臂,绷出二头肌来,语气里有着孩子气的逞能。
“所以你要帮我治病。”章小北便顺着他的话往下走了。他知道赵鲤也在等他这样说。
“当然啊,”李植回应得很快,“我闯的祸我来负责。”
话音刚落,他伸出手,隔过中间的赵鲤,轻轻覆上章小北的额头。
温热而潮湿的一片掌心,贴紧着皮肤,贴了一会儿,竟也像自己的体温。原来被人照顾的感觉是这样的,章小北想,虽然他只是在装病。
“安娜为什么要投毒呢?”他问。是时候听听安娜的故事了。
“我们刚才也在说。”李植笑着收回手,“猫猫非要说是因为安娜喜欢我。”
果然又来了。直男的臭毛病,就这样喜欢显摆。
“她怎么知道你那时候在海边?”章小北问,“她一直在月亮上看着你?”
“哪有那么浪漫,是李剑告诉的呗。”李植悠悠地讲起来,“你还记得吗?那晚我给李剑打电话。其实我不过是吹吹牛,显得我有很厉害,能让月亮表演龙吸水什么的。其实那时候李植根本不在月球上,他就窝在宿舍里。可是后来,天空竟然真的出现了一朵月光烟火,我也很快就猜到是怎么回事了。后来我和你一起回去,你中途去加班,我就打电话问李剑:是不是你把我的行踪告诉安娜了?他马上就承认了。”
“植哥还以为那单纯就是一朵观赏性的烟火呢,谁知道竟然是绝情病毒。”猫猫插话进来——自然,在章小北刚才变身的时候,李植就已经给他们讲过这段故事了,猫猫现在不过是做个总结,“这就是爱比死更冷的恨海情天吧。”
“李剑确实撮合过我和安娜,但我们很快就分了,她也并没表现出什么特别的。”李植很云淡风轻地说,“那天我以为她就是心血来潮,用电磁轨道炮放上一朵烟花,让我知道她有记得我而已。”
“电磁轨道炮?”章小北重复了一遍。他不懂这些。
“利用电磁力产生动能推进炮弹的一种装置,通过月球基地的太阳能来供电,能将炮弹加速至亚光速。”李植说。
“想想就可怕,从月球上朝我们发射炮弹。”赵鲤说。
“安娜总是这样,下手没有轻重,是个被宠坏的女孩。”李植说。
“可怜九月初三夜,露似真珠月似弓。现在月亮真的是一张弓了。”赵鲤说。
章小北当然听得出他话里的那点指责,可这又不是李植的错,只好胡乱笑着说:“我记得那晚的月亮很圆,是拉起来的一张弓。‘会挽雕弓如满月’,‘月向雕弓满’——我一直都不太明白为什么会把拉起来的弓比作满月。不过是真的很快啊,烟花从发射出来,十几分钟就到海边了。”
他在努力把那个场景审美化一点。
“可是点对点精准报复就好。”赵鲤忽然问李植,“为什么要让病毒波及无辜呢?”
“他不算无辜吧?”猫猫格格笑起来,“也许安娜就是冲着他来的呢?她在望远镜里看到了,觉得他们两个好亲密啊,然后就吃醋了。”
“无聊。”章小北轻描淡写地扔出两个字。他当然知道赵鲤说的无辜不是指他,是王清平他们,莫名其妙就中了毒,但被猫猫这么一岔开也好,免得李植深究下去,又说不清楚。其实话说到这里,赵鲤也大可以摊开了讲,但那样又太破坏氛围了些。章小北还挺喜欢现在这种剧场感的,让他和李植之间能有一种不太尴尬的亲密。
他于是看了赵鲤一眼。赵鲤大概也感应到了,便没再说什么。
但赵鲤到底救人心切。过了一会儿,索性直直地问:“这病毒到底是什么呢?你要救救小北,别误了事。”
“我比你更着急,”李植说,“但我除了刚才讲的,真的什么都不知道了。剩下的事情需要问李剑,让李剑去问安娜——李剑明天正好要来N城出差,准备住我这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