笔趣阁

繁体版 简体版
笔趣阁 > 食男之徒 > 第59章 谷风鸣条

第59章 谷风鸣条

章节错误,点此举报(免注册),举报后维护人员会在两分钟内校正章节内容,请耐心等待,并刷新页面。

有一年的上巳节,孟润学约章小北去非隐园听昆曲。第一折是《桃花扇·题画》,讲侯方域一片兵荒马乱中回到南京,去秦淮旧院找李香君,不想已经人去楼空,只剩庭院中桃花盛开。唱词非常的美,简直像满把的桃花嚼在嘴里,香气填满肺腑的那种满足,尤其有一句“春风上巳天,桃瓣轻如翦”点了那天的节日,更让人痴醉。章小北想孟润学一定是为了这一句才来看的。

第二折《浣纱记·打围》,是吴王夫差在姑苏台春猎之事,众人齐唱着“长刀大弓,坐拥江东”,锦绣无边的风流富贵,铺陈不完,所以连要“摆摆开摆开摆摆开”,虽说嘈杂闹腾,却也正是春日才被允许的奢侈荒唐。

最后一折却不知怎么配了《牡丹亭·回生》,也并不是典型的春日故事——也许是沐完前两出的浓酽春风之后,万事万物都只管要复苏了,不管死的活的,还是半死不活的,所以安排这一场作结?

且看那故事,台上众人掘坟开棺,杜丽娘渐渐苏醒,呕出一口水银,然后被搀到牡丹亭内。接着便是“秀才翦裆”——这时孟润学轻笑了一声,在章小北耳边喃喃道:“烧裩散。”孟润学就有这样的恶趣味。而舞台上时间飞快,那一小段裆布转眼之间已经烧成了灰,被调上酒酿,做成所谓的“还魂丹”。柳梦梅拿起碗勺,小心翼翼地去喂那杜丽娘吃。这时孟润学又凑过来,轻笑道:“是这样文雅的么?也该口对口去喂才是。”

章小北笑着没有理他。

那一段词曲还挺好听的:“玉喉咙半点灵酥……哎也,怎生呵落在胸脯。姐姐再进些,才吃下三个多半口还无……好了,好了!喜春生颜面肌肤……”像古老春天的柳絮,放久了,沉沉的,但还是能飘起来,虚笼笼的,感觉有点檀香的味道。

回去的路上,天上映着一轮春月,脚下是满地的落花,衬得人影子有些飘忽。孟润学又说:“柳梦梅喂杜丽娘吃药,是要口对口去喂的。”

“是吗?你总是幻想这些奇奇怪怪的事情。”章小北笑道,在路上歪歪斜斜走着。

“不是幻想啊,是实事求是。”

“我不觉得柳梦梅这样无聊。”

“你不记得后面的《硬拷》,柳梦梅说‘我为他唾灵丹’?”

他当然很知道那一折故事——柳梦梅受杜丽娘之托,赶赴淮扬拜见自己素未谋面的岳父杜宝。因为整件事过于离奇,杜宝一口咬定他是“假充门婿”,审问了几句,越发认定他就是“劫坟贼”,喝令左右拿下,要严刑拷打他。紧要关头,柳梦梅非但不惧,反而唱出一段洋洋洒洒的虎狼之词:“【雁儿落】……我为他唾灵丹、活心孔,我为他偎熨的体酥融,我为他洗发的神清莹,我为他度情肠、款款通,我为他启玉肱、轻轻送,我为他轻温香、把阳气攻……”一段起死回生的恩义,被他唱得满口腥膻,杜老爷子当然气得胡子直翘,连连喊着要“取桃条打他,长流水喷他”。

但章小北每次看到这里,也总是眼前一过,从来不去想“唾灵丹”的真实画面。他觉得只不过是汤显祖在卖弄文采罢了。

这天孟润学提到,他便说:“也许只是这样写写。”

“可死人会自己喝药吗?一定要亲自吐进去才行。”

“你怎么总是这么污。”章小北笑起来。

“我只是想还原事实。”

“就像一定要让帅哥来演张文远?”章小北想起孟润学曾经挑刺的《活捉》,他的“奸夫美学”。

“我不喜欢滑稽可笑的反派,当然更不喜欢一本正经的主角。”

“你的癖好。”

“你不觉得正人君子很乏味吗?”

“我觉得很好啊。”

“你还停留在童话故事的阶段,纯洁的小孩子。”

“我不能想象柳梦梅在舞台上和杜丽娘口对口喂药。”

“所以永远只能这样程式化地演下去了。”

“按你说的演,”章小北笑了一下,“柳梦梅岂不像是猥亵尸体了?”

“当然是——我为他启玉肱、轻轻送——还不明显吗?”

“秀才真可怜啊。”章小北想了想,笑叹道,“我倒心疼柳哥哥了。”

“他分明很享受的啊。”孟润学的眼神在黑暗中亮着,“你细听那段《雁儿落》,多么炫耀,对着老丈人邀功,说是我的阳气才救了你的女儿:神通,医的你女孩儿能活动;通也么通,到如今风月两无功。”

“说得越发不堪了,很难想象我们在这美丽的落花时节说着这样的话。”章小北笑着摇头。

“真善美,真就是美。柳梦梅(兼)尸并不影响他的好。”

“更离谱了,从猥亵尸体又变成(兼)尸了。我觉得柳梦梅没有。杜丽娘后来不是专门说‘奴家还是女身’吗?。”

“他们都在避重就轻。柳梦梅说的是‘已经数度幽期,玉体岂能无损?’杜丽娘便回答‘那个是魂,这才是正身陪伴。’他们只讲幽媾的事情,不提回生的细节。”

“剧中人都温文尔雅,这才是他们应该有的样子。”

“那祝你找到一个玉洁冰清,不染一尘的柳哥哥吧。”

都笑起来。两个人并肩走着,暮春的风吹过,沾满落花黏稠的甜气。

这天章小北在阿波的房间回复人身,推开门见了赵鲤,只是笑着。

赵鲤也是熟读古典名著的,但在楼道里也只是问章小北:“柏公子救活了?”章小北点点头。后来上了车,才又笑着问他:“亲嘴了?”

“你在说什么?”章小北装作不懂。

“杜丽娘开棺后还回过来一口气,还要柳梦梅亲口喂;柏公子已经死透了,你怎么打开他的嘴?像捏水蜜桃一样硬生生用手捏开?不怕折损他?”

“勺子一碰就打开了啊。”

“是嘴巴一碰才打开的吧。”赵鲤笑起来,“别人是一吻封缄,你是一吻开缄。我回去告诉韦老师去,你吻了他的灵魂。”

“就你思想污。”章小北白他一眼,“柏公子什么也不问我,只说了三白饭。”

“为什么说三白饭?”

方才,柏公子也像《回生》里演的一样,只吃了三口多玉液,多半还都淌在了胸口上,顺着伤口往下流。他微微睁开眼睛,看到章小北,笑起来。他伸手把胸口的箭都拔了出来,伤口倒也没怎么渗血,玉液流上去,倒慢慢地愈合了。章小北还是替他缠了一圈布条,又告诉他玉液的来历。

“原来是三白饭。”柏公子靠在一块白石上,嘴角噙着笑。

“你知道三白饭?”

“那个笑话当然听过。”

是说皛饭与毳饭的故事。传说苏轼和朋友互相请客,朋友请苏轼吃皛饭,也就是三白饭——白米饭、白萝卜、白汤。后来苏轼回请朋友吃毳饭,朋友欣然而至,桌上却空空如也。苏轼笑说:毳者,三毛也,毛谐音没,所以是没米饭、没萝卜、没汤,一无所有。说完两人大笑。

『加入书签,方便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