章小北还是第一次被人说没气节。
多少还是有些做贼心虚的心理——白头当然不会知道他和李植的故事,如果只为了刻薄他对吉光羽的纠缠,又上升不到气节的高度,所以白头很可能只是随口一说。但话落进耳朵里,还是像一枚鱼钩,轻轻钩痛了章小北的心病,让他不由得去想:我现在真的是在随波逐流吗?
面红耳热了好一会儿,最后只好对自己说:你和李植之间已经完全不可能了,你现在是自由的……心湖之浪才终于被抚平。
那晚洗完脚,白头开车把章小北送回酒店,冷冷一个点头,就开走了。吉光羽坐在后座,也并没有按下车窗。
其实看双井映月时他们已经互留了电话。但那时候还不知道白头的为人。章小北只想能不时和吉光羽聊聊天,分享一些虫心虫语。现在已经彻底打消了念头,他不想让吉光羽左右为难。
不料第二天上午,白头主动打来电话,约章小北晚上去一家叫“花境”的餐厅吃饭。他推了半天,没推掉。本来订了晚上的高铁回N城。
下午会议结束,吉光羽到酒店接章小北,笑着说:“他想趁热打铁。”
“趁热打铁?”章小北有些摸不着头脑。
“让你下定决心。”吉光羽说。
“什么决心?”
“……你等下就知道了。”吉光羽笑起来,并不着急把白头的计划说破。
这天一大早就下雨了,秋霖脉脉,到现在也还没停。吉光羽喜欢雨中散步,撑着一把墨绿色的大伞。章小北完全不用打伞,走在吉光羽留出的空间里。
黄昏的时刻,到处都是水阴阴的,仿佛墨画的世界。半路上,吉光羽忽然停下,对章小北说:“你来撑一下。”将伞柄递过来,然后从背包里取出一支树枝似的蜡烛,点燃。
他便托着那一点烛火,继续向前走。烛光在雨色中缩成一小团昏黄。
“为什么要点蜡烛?”章小北有些好奇。
“你闻闻看。”
章小北微微凑近,一缕淡淡的木质香气浮上来,微露出整座山林的寂静。
“是我和白头一起制作的桦烛。”吉光羽说,“我们从山里带回一些桦树皮,按照量好的尺寸切成片,再分层撕薄,刷上熬化的虫蜡,细细卷成烛身,最后刷上一层白蜡,做出树皮粉雪的质感。”
“秋风桦烛香。”章小北轻声说,“真浪漫。”
烛火微微跳动,他这才注意到烛身上那些深色纹理,一圈一圈地环绕,几乎等距,有种过分齐整的刻意。
“参差错落一点会更好。”他笑道。
“是白头故意要这样的,”吉光羽语气平平地说,“这是刻度。”
“刻度?”
“是的,这就是长时间。”
章小北想到第一次去白头小区门口,白头说的长时间和短时间。
“那短时间呢?”他问。
“是一只很漂亮的金色颂钵。”
吉光羽说着,一只手去口袋里拿手机,要给章小北看照片。
章小北还没有看到,也马上就知道了。古人有“刻烛击钵”的典故:南齐竟陵王萧子良夜集学士,刻烛为诗,四韵者则刻一寸,以此为率,门下文士萧文琰认为这并非难事,便改为打铜钵立韵,响灭则诗成。
“我打电话,白头一般用颂钵,出门买东西,就用桦烛。”吉光羽说。
章小北有些听不下去,直直问他:“你喜欢这样?”
吉光羽沉默片刻,笑道:“喜欢啊,有时候出门取快递回来,看到桦烛还没有燃烧到刻度,就很兴奋。”
翻过颂钵的照片,又划出下一张。是一幅刺绣,一株像剪纸一样的黑色老树,盘根错节,枝梢上缀满珠贝色的莲花。
“大树是白头用我日常掉落的头发绣上去的,很费了一番功夫,因为都是短发,也攒了很久才够。”吉光羽说,“莲花,是用我剪下的指甲。”
“噢。”章小北应了一声,心里只觉有一丝悚然。
“这是我的鞋架。”吉光羽又划了一张。
是一整面墙,从地板到天花板,密密摆满了好看的鞋,比服装店的鞋墙还要漂亮。
“他这么爱你。”章小北感慨。
“去年我拔了一颗智齿,他打磨成四颗小珠,入了进去。”吉光羽笑着说,“我还有三颗呢,他也都预订了,给我排好了拔牙的时间。”
烛光在秋夜微微跳动,仿佛过分敏感的呼吸。他们在等红灯。章小北只觉有些恍如隔世。他不知道吉光羽怎么会忽然把这些私密的日常讲给他听。也许是和他一样,实在没有可以告诉的对象,而又好想有一个人可以告诉。吉光羽因为有读心术,正好分享到了他的秘密,所以现在也斗胆把自己的秘密交换给他。
“你能听到虫鸣吗?”章小北忽然问他。
“当然能听到。”吉光羽便说,“我喜欢下雨。水从天上倒下来,到处都是水,水淋淋的水,湿漉漉的水,水堆积成水面,水悬浮成水雾,水从高处坠落在低处,碎裂成更小的水珠,再被新的雨点拥抱……世界被雨沉入了水底,而水底又在下雨,只觉有一重一重的嵌套……”
“那虫鸣呢?”
“雨声是最好的魔法,它把人世的声音整个碾成一层底噪,让另一个世界浮上来——昆虫的声波便像线一样穿过水幕,嘀嘀嘀,哔哔哔,咔咔咔,呱呱呱,啾啾啾,噼哩啪啦、呜里哇啦、叽里咕噜……它们从草丛里弹出来,从树叶背面折射出来,从排水沟的缝隙中挤出来,在半空中交织成一张巨大又复杂的网,每一根丝都在震颤。”
“听上去很有趣。”
“是的。我听到了笑声,是几只瓢虫躲在树叶下面,翅膀抖掉水珠之后发出的短促震动,像吉他被弹了一下。还有叫声,是一只蜻蜓被雨滴砸中复眼,正歪歪斜斜地寻找掩体,它的信号断断续续,像一条快要熄灭的灯丝。还有呼救——一只甲虫在路边的积水中挣扎,六条腿拼命地划动,却只能原地打转,它的声波又急又锐,像一块石头在玻璃上反复地刮。更多的声音是嘈杂的、没有方向的、彼此重叠的。蜜蜂在雨棚下聚成一团,它们不慌乱,但是有一种基于责任感的焦虑:时间被耽误了,任务被中断了,它们一直在算时间,在脑子里画路线图——飞过哪里,遇见过什么,发生了什么,每一只都在心里默记,像一张粘贴牢固的塑料卡片,雨水打不湿,也冲不走。它们会用自己的方式把那些内容传递出去,用触角碰触角,用翅膀的振动频率拼出坐标和事件,像展开一张地图,给负责记录的工作蜜蜂看:‘你干嘛了你干嘛了,我怎么了我怎么了……’有一只被撞晕的蜜蜂尤其内疚,它的声音很低,不断地重复一句极短的信号,像懊悔,又像抱歉。它很痛,它的翅膀折断了一小块,每一滴雨坠落都让它抖一下,但它飞不起来,只能趴着,把脸埋进自己的前足之间。有时候,雨偶尔变小了,那些嘀嘀咔咔哔哔啾啾也会忽然稀疏下来,像中场休息,那一刻,就会有一只蟋蟀的声音从水雾中浮上来,很舒缓,很怡情,就像体育赛事或者联欢会中场休息时播的那种音乐……”
章小北听着,简直陶醉。烛火在吉光羽面前跳了一下,又稳稳地亮起来。他望着吉光羽,像真有一条条声线正穿过他的身体,如同彩线穿过针眼,由他织出一片锦绣。
那张俊美的侧脸,在光里被镀上一层金色,睫毛的阴影在眼窝中轻扫,又是古画上迤逦的水纹。
那云水般的眼睛正亮着,忽然,一滴泪落了下来。
只见它沿着吉光羽的脸颊慢慢走下来,在下颌处停了一瞬,然后落入暗夜。他是为在那些被雨水困住的昆虫哭泣吗?还是在为他自己的委屈,那些深藏在白头的爱中,无法讲出来的细密而漫长的情绪?
“笨笨,你的鞋都走湿了,脚冷不冷?”
白头已经在花境等他们了。他竟然叫吉光羽“笨笨”。
后来,章小北又听到白头叫他“丑奴”,笑了出来。吉光羽倒并不当一回事。
窗前有一丛芙蓉花,在雨中零零落落的,花瓣边缘已经卷了起来。
“这是三醉芙蓉,早上白色,日中嫩绿轻黄,晚上是腥红。”白头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