它伴君身侧,只差喜极而泣。
庹经年调动戮气合上门,心中浮现梦魇中妹妹转身后衣袍带血的模样,出口道:“阿旌在哪儿?”
她说得冷静,看不出有半分难过,至少棠隐是这么认为的,他在心里冷笑,果然,做了弑神的人除去愤怒之外,就是这么没有七情六欲。
棠隐擦掉嘴上的血,“我不知道,但生神一定还活着,或许就在满月洲的某个角落。天道和主神藏了这么久,尚未寻到关于她的身亡气息。”
庹经年拂手施加第二道锁魂咒,“棠问梨的命魂赎完了,现在,该你赎命了。”
棠隐喉中一哽,山崩一般的压制让他难以喘气,面色却欣喜,他从未想过今日能在她手里逃过一劫,心有牵挂只得道:“弑神此话当真吗?”
剑灵怫然不悦,“主人从不屑于说假话。”
“那,那就好。”棠隐张开干燥的嘴,“结契之人……”
“换一个。”庹经年打断他,居高临下道:“你最好说些有用的话,不然还是留遗言好了。”
“……”
没想到结契人早已被她知晓,棠隐被压制得双眼赤红,安静下来,“我不知你对往事记起多少,但有一事于你或许重要,我也是偶然从主神那里得知。”
他们依旧在将功赎罪,天道又在火副神那里吃过两次亏,当然不会全然信任他们这些剩下来的副神。
“说。”庹经年吐出一字。
棠隐缓了口气,“你当日擅闯浮灯台,救出监罚神官时他命数将尽,于是将其埋葬后你便取了一缕神魂护他,他躺在土里亦是如此。”
“你们身陨后,彼此抽出的神魂隔着坟墓化作心魔,此后游荡世间,这心魔乃你们心中执念所化。”
多数心魔是要作恶的。
浮灯台?雪夜?
脑中一人满身枷锁,垂首半跪血台的画面一闪而过,庹经年没来由的心口一滞,又是这股似曾相识的感觉。
这位主罚神官究竟因何而生心魔。
心魔擅藏,若是从前的自己,父母郧身,她的执念不过是灭了让阿旌身陷险境的一切。
她正要问,棠隐摇头道:“我不知他们在身在何处,天道也不知。”
线索就此断了。
剑灵在心底询问庹经年,当真要放过棠隐吗?
答案是:绝无可能。
她能留他多活几日已是恩赐,这份善心不可能也不会延续下去。
但若是此时封锁消息将他杀了,他日恐会引祸上身,惊扰天道、主神以及幕后的结契人。
如今妹妹尚且存世,庹经年更加不会乱来,她蛰伏得更加深才是。
剑灵又问她:棠隐的死期是那一日呢?
庹经年想,也许待她回到扶月宗,拜别师尊时便是棠隐的死期。
她看着跪在地上的棠隐,神色嫌恶道:“今日之事如若骗我,有如此物。”
渡世宫的牌匾应声落地,无火自焚,苍烟四燃,灼伤人眼。
烈火之中,庹经年以水借形的身影逐渐蒸发,她将双眼一闭一睁,从折断的羽箭中回神化出本体。
这才发现自己被带离了那棵遮天蔽日的姻缘树,身骑一匹骏马,来到一处遮风避雨的高墙之下。
羽箭被人以桃水色轻裳覆盖,质地柔软。
庹经年化身时因此得换装扮,裙上桃花盛开,星星点点的缀在胸口和腰肢,世间三月便是如此模样。
她抑住涌向心口的巨大虚耗,脸白了白,俯视着开口:“你走吧。”
穿着夜行衣的管期待仰首朝她递出一对清丽脱俗的珠钗,样子无辜又可怜。
“你走……你的脸,是路瓷弄的?”庹经年看见他脸上的巴掌印,皮肤一阵发麻。
见他攥紧缰绳不言。
她只得勉力下马,走近人才道:“人长了嘴便要说话,不要装聋作哑。谁弄的?”
……
不朽居,蓝云杉生于殿前云石中,树身润泽,远处碧波荡漾,白鹤缓缓涉过水面。
殿中人黑发半披静坐案前,瞳如点漆,唇如染绯,流萤软鞭被规整的束在紧窄劲瘦的腰身,雅致的玄衣在软垫上层层铺开。
室内并不冥暗。
抄了近两日的帖仍不见停,室中除去檐下雨,再无别的动静。
惑心铃旋转,在门外停留一时三刻的女人离去,裙摆曳地。
“为何不进去呢?”连理枝猫着身子等了半个时辰,早被惑心铃音弄得头晕目眩,窥见颜翎离去,这才改道从窗台翻进不朽居。
它想了想,又变作更为轻敏的形态:一只棕颈百灵鸟。
“今朝,你今天想我了吗?”连理枝落在他黑澈的松簪上,张开嘴衔住了簪子。
“别闹。”
路迟忆停下笔,将它放在写了两日的帖边。
连理枝被迫站在堆积成山的罚帖上,探出头看他,“今朝,你真好看,满月洲再也找不到比你还要好看的人了。”
此话不入耳,路迟忆道:“门外是母亲吗?”
“是。”连理枝用嘴细啄一下油墨香,“夫人估计是想来看看你,此次你犯了谷诫被召回,她一定很担心你。”
颜翎感情淡薄,失忆症复发之后更甚,但连理枝知道,她唯独对路迟忆例外。
适时,惑心铃又响三次。
门外恭声道:“少主,今日的护神汤您喝吗?”
路迟忆正欲启唇,连理枝直接替他作答,“喝。”
门外静下来,连理枝借着沙沙雨声赶紧向路迟忆解释,“我知道你这次借用谷铃神力并未损心,可是,这药是夫人亲自为你熬的。”
路迟忆侧首望向那扇紧闭的门,沉思许久,重新道:“将药放在静心台,我写完罚帖便去取。”
“是。”门外很快回他,又讨糖似的汕汕问:“唤花大会谷主会出席,少主可愿一同前往?”
“母亲希望我去吗?”略带起伏的声音隔着门传出。
“夫人希望少主从心所欲。”模棱两可的回答。
“知道了。”
“少主好生休息,注意身体。”颜翎的近身侍女离去。
连理枝抑不住喉中的鸟鸣声声,“今朝,你会去唤花大会吗?棠问梨一定很想见你,你们快五年没见了。”
路迟忆离家许久,早已记不清此人,眼前浮现出一张常年冷恹苍白的脸,那人性子古灵精怪,路见不平总会拔刀相助。
对人对她五分好,她总会还七分回去。
他们二人因恶灵一事分别,现在已有两日。
见他不答,连理枝转而问:“今日的罚帖写完,谷主若是又问你破戒缘由,你该怎么办?”
自颜翎发生意外以后,谷主就变成了一个不喜欢舍命救人的人,若是知道神力被今朝借出后做了何事,他一定会设法抓住牵连到今朝的人。
男女老少皆不放过。
笙小掌门似乎也帮不了路迟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