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年间有关弑神名号的文字记载鲜少,年轻一代皆是闻所未闻,满月洲听闻过的人不过是长老位分的,但也雾里看花。
弑神千年现一位,且弑脉不绝,降生之人没有定数可提前预知,不可置否的是,在她(他)生出血脉心智后便会为祸众生,屠戮生灵,所以修界神界理应见其即杀。
他们,是人人得而诛之的恐怖存在。
如若不除,天理难容。
上神界不断更迭的主神和座下五位副神,一向是追杀弑神的一把利器神刃,天地开初,鸿蒙之际,在他们手下几乎从无败绩。
上古的封神大阵开在弑炁之地,此阵先后镇压过五十四位弑神,催神烛火万无一失,无一例外都灭了他们。
而庹经年,是第五十五位弑神命格,也是唯一一个逃过镇压和催神烛火的神。
她数万年来的第一个,让神界和天道蒙羞的神!
这背后令人悚然的是,她此前还是泽披万物的生神,竟也敢冒神界之大不韪去私换神魂,孤注一掷,强行替人逆天改命。
如今若要出手对付她,也只能待万妖一死命格压身,庹经年失智乱神,天道方能现身,届时她没了无限渊门的回溯庇护,自然逃不出天道的筹划,翻不出什么手掌心。
这一次,他们说不定能一举将弑脉连根拔起,以绝千年一场永不停歇的后患。
满月洲的现任长老们修炼未至大能,未曾触摸到天幕上的神界之沿,也只是在继位时于师祖或是师尊的膝前听说过弑神名号。
一代代时过境迁,物换星移,源来无究,听过,也仅仅只是听过而已。
这和见过是两码事,何止是天壤之别。
且人心无常,各人对其中的看法自然是大相径庭。
弑神掀起杀戮之灾乃命中注定,这是前面五十四位弑神造就的结论,难以撼动,他们一旦失情绝志,便会利用摧枯拉朽的无上威力,连带着摧残人间的走向也变得牢不可破。
所以,有些事总是要防患于未然。
天道从规则上屈尊走下,正是为此一遭,无功永不返。
管期待听得瞳孔几乎地震,安静几秒,但顶尖尊者和神仙大能离他太远,嘴上只道:“……一派胡言,你,你在信口雌黄!”
心中想着:还好,姐姐还活着。
“总有一天你会知道的。我们关押你如此之久,你就不好奇我们为何不直接将你赶尽杀绝吗?”佛屠姜扬起干瘪的唇,突然一脚抵在插入管期待小腿的青竹上。
然后足尖轻飘飘的向下一拧,又无足轻重的用力一扯。
“啊——”
好痛!!
只闻他凄厉的痛叫出声,沙哑入狸猫哭嚎,吓得林中活物作鸟兽散。
管期待气息虚浮,额前的碎发死死粘在两颊,有的甚至遮住了他泛红的眼睛,看起来狼狈得不堪一击,和在砧板上任人宰割的死鱼没什么两样。
佛屠姜俯视过去,还算清明的双目没有暖色可言。
便见管期待纤瘦的腿股上青竹牢固,筋膜血肉被撕开长条的豁口,透过不大不小的豁口,刚刚好可以看见地面的黑土,以及他正在嗞嗞流出的鲜血。
不出片刻,血泊滩出一地,在管期待的身下蜿蜒绵亘。
只可惜天色已晚,他有些看不清楚自己的惨状,只能默默感受着体温渐冷,腿脚麻痹。
想到这,佛屠姜慈祥的脸孔悄然绽放出笑容,弧度几乎咧到耳朵。
管期待两股战战,默念静心咒,胸口大起大伏的呼吸,竟然还能在紧要关头思考,他们之所以留他不杀,定然是想用他要挟姐姐,出其不意让她送死。
若佛屠姜没说假话的话,那么除邪会盟的日期就还余五天,五天后万妖伏诛,紧接着便是姐姐孤身面对天道的日子。
尸山血海,无人生还。
那样的场面未免悲壮凄凉,他不敢,也不愿去想。
心念一亮,管期待很快有了主意,当即凝神催动妖丹灵力。
光影萦绕,在他胸前发出砰的一声,释出的妖力震得他完好无损的另一只耳朵差些聋掉。
那枚一直放在他心口的护心鸟鳞翕动一下,裂纹逐步延至整个漂亮的鳞面,然后咔嚓,应声而碎。
保护罩……就这样没了。
他毫无血色的唇角荡起薄笑,眸光倏而熠熠,活着也好,死了也罢,做人做鬼,谁都别妄想拿他威胁姐姐!
谁也不能!
佛屠姜云淡风轻的看他有所动作,心中毫无恻隐和怜悯,反倒是想开口嘲弄他愚蠢不堪,但始终未言。
管期待唇角轻扯,言出法随,不久前放在他身旁的另一根青竹微微颤动,登时裹着妖力冲他的心脏去。
这是存了死志,不想再活的征兆。
想死?
天底下那有这么容易的好事。
佛屠姜闻风而动,手指轻轻向下一挥,立在管期待心尖上的锋竹瞬间滞住,然后在浩荡的灵力裹挟中,一点点化为齑粉,覆盖尘土。
碎末的青绿飘散,只余一抹竹子清香落在鼻前。
管期待愣了愣,但他反应很快,眼见不成,想也不想就借着半颗妖丹欲要自我了结。灵力翻飞势如破竹,不出一秒就可以划断他盈盈一握的颈骨。
只是喉咙皮肉被浅浅割出血痕的那一刻。
他的妖丹被一股强大的外力凭空一截,全然碎去!
“小小年纪,真是没出息!”
佛屠姜彻底碎掉他的妖丹,而后手掌一抬,那棵插在腿上的青竹顿时浮空而起,带出碎肉,松开了对管期待的桎梏。
但他身体不稳,割喉未遂,人便像木偶般直直顺着竹林的斜坡滚了下去。
一路携泥带土、磕磕碰碰,滚到竹林的碎石底端,少年早已被砸得头破血流,头晕目眩。
佛屠姜自上而下的看他,施舍道:“我今日便给你一刻钟时间。”
“咳咳……”管期待仰面朝天,喉中艰涩,艰难的咽下稀少的口水,心知猫捉老鼠的游戏又要上演了。
等咳够了,他颤颤巍巍的捂着喉咙站起身,余光却无意中瞥见一间石屋。
石屋由茅草盖顶,乌瓦整齐,屋子四面砌墙的石头看上去凹凸不平,大小排列不一,带着沙砾的质感。
修建的年份并不久。
管期待双眼一阖,走马灯在脑中一闪而过,他在心里很快下定决心,比任何时候都要坚定不移。
姐姐,我讨厌这个世界,但我遇见了你,你是我在这个世界唯一一个想要靠近的人,所以我求求你,你一定要活下去。
期待的罪,期待下辈子来赎。
“怎么?是想死吗?”
一道稚嫩的声音将他的想法击得魂飞魄散,声音伴着滑动的石块传来,在幽邃的林中突兀极了,显得颇为好整以暇。
管期待皱起已经看不出表情的眉眼,初初听到时只觉骨缝冷极,而后寒从脚起,险临大敌。
他睁开被血水泡得湿润的眼,就见一位穿着青衣小衫的八岁小孩迎面走来,容貌莹然玉润,笑得纯粹乖觉,举手投足全然是天真无邪之感。
宛若一块未经雕琢的凝脂宝玉。
五一从缓缓升起的石门后走出,单手负背孑然而立,走到碎石上恬然道:“小哥哥,你是赶着去死吗?”
没有礼貌的东西——
管期待一言不发,前有狼后有虎,虽不算完全四面楚歌,但他现在已经沦为平常凡人,再不是能杀入决赛的符修,没了全身而退的能力。
他刚一想动,全身就被一股无形的力量提前锁住了。
到了这个时刻,竟是连死也不能自己做主。
“没有我的允许,你还不能死哦。”五一拿着青色手帕替他擦去眼角泪水,语调单纯:“小哥哥不要哭了,五一是来带你回去的,你要听话,不能再跑了。”
“不然我会打死你的哦……”
“找、死!”
管期待五指成爪,僵硬着身体,豁开一阵冷风向五一袭去,这是他妖丹化去后用尽全力的一击。
弱极,却带着怒不可遏的杀意,癫狂无比。
不想被人后仰腰身,施施然躲了去。
“不错啊,还能破开我的定身,只可惜你现在这具身体不复以往,杀伤力太弱了。”
五一后退小半步,假装被他吓到,随后垂下稚弱的眉梢,兴致索然地问:“这便是你的全部实力了吗?我那个实力不可小觑的吴姐姐,就教出了这么个废物?”
三脚猫的功夫也敢拿出来丢人现眼,下三流的蠢货。
“你还有别的话要交代吗?”五一哈哈笑道,上手随意拍了拍管期待细瘦的侧脸。
皮肤没有一丁点细腻的触感,带着微微突起的刀刃疤痕。
啪啪打脸声碎在空气里,撕扯着管期待可有可无的自尊心。
若不是留着有用,他早死一百回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