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这群恶妖纵是碎尸万段，挫骨扬灰也不为过。

莫愁愕愣:“神主？”

“我承认，确实是我们毁约在先。可是神主，我们如今是一条绳上的蚂蚱了，眼下实在不是纠结这个的时候呢。”

鬼硝知她终于被召来，对她的反应似乎早有预料，从容的抛出筹码:“为了笙掌门，神主难道不该大人有大量，暂时先放下嫌隙，与我们共度危厄吗？”

“可笑。”庹经年用兽藜丑陋暴突的眼睛掠过他们，瞳仁深处没有半点温度。

“神主说的对，我们确实可笑。”鬼硝摸了下鼻尖，话锋一转:“但眼下木已成舟，多说无益。只要神主能带我们脱离险境，笙掌门还是勉强可以活一活的。”

莫愁附和。

“威胁我？你凭什么认为我会助你们逃出去。”庹经年轻声慢语，喉中溢出笑音，冷酷的脸有一瞬失真，她旋即真心实意道:“一群渣滓，我巴不得你们马上去死呢。”

“鬼硝作保，神主不会的。”鬼硝跟着她笑，尖锐的獠牙划破口中软肉，他一挥手就召出了灰墟坛，里面的笙离依旧被鬼硝藤锁牢，旧伤未愈，新伤狰狞。

光是看上一眼，痛楚都能感同身受，无意识变成龇牙咧嘴的模样。

“母亲——”

阵波生澜，画卷法阵上空突然传来声嘶力竭的喊声。

庹经年一下听出，是笙声。

“笙声，你过来！阵法幻影增强了——”段云掠步近前，一把拉住她，紧迫十足的将她拦住。

“笙声！冷静！”

“母亲——”

几乎又是杜鹃啼血的一声，催人潸然泪下。

这声音听得静坐如松的庹经年头皮一紧，心头震恸，她悍然张开右手，螭水便被她封住妖力隔空扯来，被十足用力的掐住了命脉喉咙。

莫愁和鬼硝见状皆是一惊。

“神，神主……”螭水弱柳扶风的身体软下去，跪在地上的身体试图挣扎，转眼间纸白的脸开始涨红，再到乌黑发紫。

他无意识张开嘴巴求救，气音呜呜咽咽，结合七窍流出幽绿血液，看上去惊悚滑稽。

“神，神主，还请手下留情！”莫愁自知不敌她，几乎将身体匍匐在地面请求，肩膀微微耸动，像两座料峭的小山丘。

“你为他求情，谁来为笙离求情？”庹经年坐在三只上古高阶大妖中间，毫无惧意。

师姐的母亲何至于受此一遭，血债血偿都便宜他们了。

莫愁听言，跪得更低，脑门就差以头抢地叩出血洞。

“你跪什么？”

庹经年睨她，手中力道一点点收紧，螭水的喉骨贴紧她的皮肤，在虎口处发出咯咯声，她摇头道:“你要跪的对象不是我。喜欢上一个没有自保能力的妖，莫愁，我为你的眼光由衷地感到悲哀。”

爱是软肋，也可以是盔甲，但绝对不会是有自知之明的拖累。

鬼硝啧声，从惊讶中回神，露出狂狷的笑:“我同意，神主说的对。”

螭水没能力自保，和拖油瓶没什么区别。

“鬼硝，你够了！”

莫愁双眼红似残阳，阵气雷霆般烧到脊背，她尽力压制痛吟，“这一路走来，那次不是螭水以身为饵，为我们牺牲太多才换回来不会踏错的经验。”

“……”

鬼硝罕见的闭上了玑珠嘴，双手调动妖力，一声不吭的替他们抵御头顶的阵气。奈何阵线削铁如泥，一波波刺破地面翻滚而来，激得他喉中腥甜翻涌。

呜咽一声，螭水为阵法摧残妖魂，加上血液大量流失和呼吸不畅，抽搐几下，瞬间在庹经年手中化回本体兔妖。

七窍渗血，赤红的兔眼已被染绿，泛着噬魂青光。

庹经年隔着柔软温热的皮毛，掐紧螭水的细颈，骨骼硌人，扭头对莫愁道:“将笙离放出来，我就放这兔妖一条生路。若是我心情好了，也许真的能考虑考虑，救你们逃出这里。”

莫愁唇角淌血，心中明白她为何只和自己说话，于是对着鬼硝恳求:“鬼硝，念在我们在封印中的情谊，我们放了笙离好——”

“不好。”

鬼硝截断她的话，声调不善也不悦:“让我交出筹码，你们想都不要想。”

在这阵中交出笙离，才是日暮穷途、授人以柄的开始。

“我并非是在同你们商量。”庹经年淡淡出声，电光火石之间莫愁闷哼一声，被迫仰首落到了庹经年手里，窒息急促加重。

彼时头顶光线顿亮，持续扫荡的阵光射瞎人眼，画卷中的立夏在突然之间跳过许多节气。

小满、芒种、夏至、小暑皆过，竟然径直来到了大暑旱天。

气压绷紧如山崩地裂，迅速向四周渗透。某种直觉在庹经年脑海中轻轻叩响，暗流涌动。

她敛眸急速想通，是长老们变了列阵姿势，注入他们浑厚的灵力后，自然就加速了天然灵阵的时间流淌，目的就是为了加速阵中妖物的死亡时间。

他们似乎，等不及要看妖物就地正法，收割妖命了。

扭曲变形的热浪如麦田肆意浮涌，高温酷热到几乎可以熔掉每一块坚硬骨头，更何况是脆弱到妖力快散的骨头。

鬼硝心跳漏了半拍，也开始意识到情况不对劲，条件反射的看向庹经年，后者云淡风轻对上他的视线。

活下去，毫无疑问是所有生物濒危时的本能，因为欲望过于强大真实，所以有了求饶、求救、仰人鼻息和苟且偷生这些词。

这是原始本真的欲望，只是为了保护自己，无可厚非，也理所当然。

换做庹经年，她也这么做。

“二换一，这笔买卖，怎么算都是我亏了。”庹经年控制力道，以免因为愠怒杀了手中两只妖孽，她略侧首:“鬼硝主，你不了解我，我这人耐心不多的，犹犹豫豫你就只能去黄泉地府找人了。”

她三分钟热度，千万不要让她等急了，不然场面难看也不好收场。

莫愁适时颤着眼睫，理智临近崩溃边缘，只是哑哑唤道:“鬼，鬼硝哥哥……”

庹经年失笑，忍住虎口处脉搏微弱的不适感，仪态万方的开始了倒数:“三——”

鬼硝剑眉星目，听到倒数时终于有些失态的趋势。

女子音色悠悠，气定神闲:“二——”

“放了他们！”鬼硝抵着腮帮，僵了下，随后一刻不停道:“神主，我们一起放手，好……好吗？”

庹经年薄笑不语，眼瞳中霜色冷厉。

鬼硝用力过猛的咽下铁锈味，他们之中没有人会是她的对手，万幸灰墟坛连着鬼硝设置的关窍，庹经年不能硬夺也不得不防，于是他保证道:“神主放心，我保证绝不耍诈。”

似觉不够，鬼硝又发了许多毒誓，会应验的那种。

庹经年打量他几眼，脑中反复考量，半晌后懒懒道:“成交。”

语毕，嚯的一声落下。

鬼硝抬手一划，画面当即临空铺开一面阴暗诡色，束缚斩断，灰墟坛中奄奄一息的笙离被放出，同时与庹经年手中推出去的人质擦肩而过。

擦身而过的瞬间，两个碧波水球凭空乍起，空间骤停一息，笙离和莫愁便被吸了进去。

“你耍诈！”鬼硝腾地抬头，只接住了一团绿血湿漉漉的兔妖，惊愕过后变得怒不可遏。

这是他有生以来第一次守信用。

没想到羊来了的故事会落到自己头上。

庹经年收手匿去存身水球，冷漠的抬眸望去:“这不是耍诈，这叫吃一堑长一智，你们妖怪没读过书吗？”

“你！”

“你也不必义愤填膺的同我出手，你如今太弱了，是打不过我的。”庹经年陈述完事实，又善良的安慰道:“只要我不死，莫愁自然死不了。至于螭水，它陪在你身边挺好的，反正你们相看两厌正和我心意。”

她就是要鬼硝不爽不痛快，玄莲门首领的死，笙离受的万般折辱和千道摧残，她想起来都会气得发抖，更何况是几日前一身缟素的笙声。

一心向善，除魔卫道的人不该落得如此下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