藜火溃败,极冰的阵气落向鬼硝头顶,拂向他的阵纹劲风透体而出,凭空爆出几声如雷贯耳的气鸣,直接震破了他前胸后背的衣物。
他节节败退,踩碎黑玺色厚重冰面,双手猛抬释放妖力,以期负隅抵挡,又怒目而视,狠声质问坐如青竹的庹经年:“神主该问的都问完了!我要的活路呢?”
他坚决不能折在这里,这般屈辱惨败还不如死在上古封印里。
“别急。”
庹经年眸光一凝,抬手掰下冰壁上倒挂的玄色水晶柱,上面冷气袭人,肺中接着带起刺痛,她头也不抬,眼也不眨:“想活命就伸手,机会只此一次,过时,不候。”
鬼硝慢了半秒,才空手伸出掌心,吐血了也没甚表情:“只管来,不用在意我。”
君子报仇,十年不晚。
只要能活命,他做什么都是值得的。
他冷冷盯着庹经年,谨慎只多不少。
“你想多了,我只会怜惜我在意之人。”庹经年吐出一口氤氲白气,右手持冰柱,干脆利落地刺破他的掌纹。
黑色冰尖在她手中动如幻影,绿液随着她口中的暗咒很快凌空飞出,渐渐变成一道发出翠绿青光的符箓。
阴森森的可怖。
掌纹早已模糊不清,掌心处的锐痛冲上脑顶和手臂,鬼硝即使吸进凌乱的霜气,也单单只是腮帮肌肉鼓起,愣是一声没吭。
定力不错,看来下手还是不够狠,庹经年面无表情的施施然心想。
半晌不过,鬼硝的衣服接连为阵气割破,皮肤变得血肉模糊,深可见骨,处处溃烂不止。
鬼硝打起颤巍巍的寒战,看了看她绘制的绿色符光,不可思议又敢言不敢怒:“这就好了?你敢糊弄我……”
“不然呢?你还有得选择吗?”庹经年反手扔掉未融化的冰柱,连个眼神也没施舍给他,咔嚓拧碎衣摆的黑色沙冰,她冷着被割出数道血痕的脸,“静待佳音吧。”
又过半刻,身上的衣袍已然冻结,眼看着他们快要被节气冰封成两具岿然不动的傀儡,鬼硝不耐烦起来,色厉内荏,正欲啐人。
庹经年却先一步以手压住他的肩膀,力道十足,他单膝跪地发出闷响,低下头颅时听见她说:“我警告你,千万不要轻举妄动哦。”
语落,只见她在黑色的冰天雪地里缓缓抬起头,鬼硝望向她收回压在自己肩膀的右手,又抬头看向庹经年居高临下的侧脸,狐疑更甚。
万鸟在界外飞绝,符箓在界内浮空。
衣摆满铺,边沿结上无瑕的诡异冰花,庹经年宛若精魅的目光坚硬寒冷,隔着黑色冰峰穿越二十四节气悚人的绝美画卷,遥遥与并肩的一男一女相望。
师姐,你懂我的。
对吧。
便是在此时。
笙声看清符文,当即接受到了她释放的信号,毫不犹豫的低声吐出四字:“段云,助我。”
“明白。”段云朗肃如风,是笙声的话,千难险阻也自然要帮。
法阵下的符箓是新人境的召唤符纹,入门十六年的弟子获得资格方能学。笙声身居弟子要职,曾私底下破例教过庹经年,她是符咒术的魁首,学这个倒也无人诟病和质疑发难。
只不过没有篆书受令,须得以血召唤。
此一事,文巽书不仅知晓,还暗中点拨一二过,随口夸过庹经年天赋不错。
笙声和段云眼下才窥破,阵中使用暗号的超高阶大妖带有庹经年积年累月的身法和出手习惯。
细细想来,修界百鬼夜行,黑白游走颠倒,夺舍这种邪门歪道的事也不是没有可能。
笙声迎上庹经年熠熠滚烫的目光,霎时明白了她的打算,是以暗自从袋中抽出两张稀少的开境符纸,分别与段云同时默念符诀。
新人入境,守生弃死,破而后立,勿贪勿妄。
寒露已逝,霜降凶袭。
在场千百人只见长生演武场下地表暗波涌动,突如其来的符线丈丈割破阵中冰面,嚓嚓脆响,玄冰四裂,符线鱼贯而出爬出地面。
紧接着,彭湃的大三角符光在虚空中首尾相接,疾风骤雨般在里外同时划定空间界限。
黎明如白昼刺眼,两个空间在三色光芒下蓦地颠倒转换。
众人足下虚浮,不自控的扶物搭人,身形摇晃唯恐踩踏落空,等到撤袖抱器再回神,里面的两只大妖早已销声匿迹。
“笙声,你这是何意!”
离虚亭的长老最先反应过来朝她吼道,节气越到后面变化越是万般凶险,以至于长老们在八卦尺中寸步难行,没能提前预料到有这一遭。
有弟子意识到阵中情况不对劲,挠着脸疑惑道:“笙师姐今日是怎么了?这是要当场打掌门和长老们的脸吗?”
坤六亭的大师兄捏捏眉心:“笙师妹如此行事,真是不分场合,大逆不道。心急是吃不了热豆腐的。”
碎语入耳不入心,赵巽尺挥袖定阵,气场平稳的在八卦尺内道:“新人境只能由三人同时开启,且不说阵内为何会有新人境符箓纹式。笙声,你适才为何要擅自开启境门?”
“师姐,你,你为何要放走那妖物?”丹青虽说不解,却还是毅然决然的挡在她面前,衣裙飘飘发出猎响,有些乱笙声的神魄。
“几年不见,葵花宗的笙小掌门什么时候成了这种货色,居然胆大包天与妖物勾结,简直是活腻了。”
“一丘之貉罢了,今日要是拿不出合理的解释,将她一并丢入画卷阵中不就好了,是福是祸全凭她的造化。”环泉宗的弟子抱着宝刀出主意,嬉笑讽刺。
言论还未发酵,攻讦不至。
笙声率先俯首作揖:“万望诸位长老见谅,新人境关闭时里面的妖物将悉数回到原处,他们无论如何也逃不了。笙声此番开启新人境只是为了救母,事后自会去惩戒堂领罚,于螳螂山受罚。”
“闭境是我们一起开启的,我自然与她同罪同罚。”段云站在她身旁附和,拔剑自卫,像是吃了鱼骨的狼犬一样笑逐颜开,气得长老台上八卦尺内的段如晚脸都绿了。
孽障!
段云暗里鼻嗤,扶月宗这群老家伙们惯会演戏,谁人不知这新人境该由三人关闭。而且,这节气阵不到大寒结束,落下劫雷,是万万不会关闭的,也不知他们都在着急什么。
纵使没料到笙声突如其来开境救人,难道还要在这个时候演戏给外人看吗?装什么大尾巴狼。
他想了想,不过也好,他们这些小辈事不过脑“惹是生非”,若是一会儿真的生出意外,善后的只能也是他们,他和笙声立正挨打无可厚非,这一波值了。
周遭言语不绝,其余长老皆在尺内劝说,各家各执一词。
赵巽尺拢袖,喟叹一声:“事到如今,也只有这样了。诸位稍安勿躁,静候境闭,大妖重回阵中。”
少年们听罢只能认栽,斗妖熬了一宿没睡,精气神不再充沛,容光也不焕发,个个都巴望着妖怪快些重新出来受死,还他们一片安宁。
境中,秋高气爽,朝暮晦明变化不清。
青黄参半的落叶堆在缠绕的青藤凹陷里,无痕风过,卷起沙沙脆响,些许被吹得落下来,片片如枯叶之蝶,披风灵巧。
发光的三角符线在境中逐次收拢,挑出微弱的小口,庹经年和鬼硝踏叶自半空坠落,来到了一处幽静林壑中。
远处含露的苔藓覆着山壁,勾出绿油油的曲折陡势。
近身的漫天萤虫与黎明交相辉映,团团簇簇闪动翅膀,翅音几不可闻。
夺人性命的喧嚣在这里归于平静,如临世外桃源。
鬼硝徒手捏死几只飞在空中的萤火虫,不得松懈的问:“来到这个荒无人烟的鬼地方,这就是神主万无一失的方法?”
“感受到了吗?”庹经年对他的讽刺答非所问,而是极目远眺。
“什么?”
“新人境钟灵毓秀,来到这里以后,我们体内残存的妖力并未继续流失。”庹经年拢住一只尾部发光的虫,想了想又将其放飞。
这里是新人境四象之一,每个新人弟子分配的象界不同,环境和气候自然也不同。时移世易,误打误撞,当初她手拿梅枝驻足的那块巨石就在不远处,触手可及,庹经年的心境却变了许多。
进入这里,不失为她的破局之法。
鬼硝没心情陪她忆苦思甜,四下警惕:“我们要如何才能逃出去,换句话说,这里有出口吗?”
庹经年瞥他一眼不知作何感想,须臾才道:“水三,树二,地面一。”
“什么意思?”
“过境秘诀。”庹经年依次掠过黑湖水面、茂密古树和长满绿衣的地表,“弟子入境自寻腰牌,水树地三者的机会依次减少,难度递增,生死门的位置是不固定的。”
然而他们现在不是新人弟子,所以不需要寻找腰牌,只寻生路就好,省时省力了。
鬼硝以指探过潮湿阴暗的石隙,捻了捻指腹的滑腻,扭头问:“如何过境?”
“生死立于脚下。站于死位,面朝生门。我们需要找到死位,探寻生门位置,方可得救。”庹经年浅浅笑出月牙眼,忽然放松道:“水下,树上,地面,你想去那个地方?”
鬼硝缄默不言,似在认真思量打算。
“水下共有三个生门位,活命的机会最大,我认为会好找些。”庹经年看他依旧紧锁眉头,便随口道:“你可还有疑问?”
趁现在还算安全,她就勉为其难大发善心,一并替他答疑解惑了,让他在死前做个明白鬼。
“没有。”鬼硝终于出声,睇她一下,“若是去水下,我们或许可以结伴去寻死位和生门,神主意下如何呢?”
“自然最好不过。”庹经年看向漆黑一片的黑湖,云淡风轻的邀请:“要一起入湖吗?”
只要找到死位和生门,她趁势先发制人占领优势,不怕不能让鬼硝有来无回。
鬼硝听言挑唇:“我们当然要一起,不然我不放心呐,谁知道谁里有没有水鬼之类的东西,我会怕的。”
他惬意的竖起三根手指,道:“神主,等会待我数完三二一,我们就要一起跳。”
庹经年嘲他:“啰嗦。”
七月天里的蛐蛐蝈蝈,也没这么聒噪的。
鬼硝不以为意,三根修长染血的手指并排立起,“三。”
“二。”
“一。”
扑通——扑通——
两道水花同时砸入黑色湖水中,漾起一圈又一圈的昏沉水波,似未曾经过雕琢的黑曜石般碎开来。
涤出的第二道水花显出异常,波纹疾走,庹经年沉入清水后迅速折返回身,豁然浮出水面,用力抹去兽藜粗糙脸上的水珠,果然一眼就锁定了站在岸边闲云野鹤,故作潇洒的人。
庹经年眸光一冽,锋如冷刃。
鬼硝并未如约下岸。
他,骗了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