转眼已入夜，几人终于结束了交谈。

卢严礼却一点也不觉得轻松。

“莫姑娘。”他道，“此事我还需再斟酌斟酌。”

“好。”莫夜寒道，“卢大人若觉得可行，我当全力相助。”

卢严礼颔首道：“今日晚了，出府不便，委屈莫姑娘在府上休息一晚吧。明日再与我一同返回郡主府。”言罢，看向李寒庭，道，“至于王爷，就在我房里委屈一晚吧。”

李寒庭哪里敢说个不字，只频频点头。

陆院昌赶忙道：“我府中有现成的客房，我带莫姑娘去吧。”言罢，便领着莫夜寒先出了屋门。

与郡主府比起来，陆府并不算大，仆从也没有那么多，再加上夜已深沉，府中并没有什么人走动。

安静的时候，头脑似乎特别清晰。莫夜寒脑中回想着方才屋中三人所说的一切。

她正琢磨，便听陆院昌问道：“方才的事，应很快就有结果。”

莫夜寒道：“我听从几位大人的安排。”

话虽如此说，陆院昌却见她面色有些沉，于是道：“莫姑娘另有忧心之事？”

莫夜寒摇摇头：“去兰梦乡若是有人同行，定会显眼。我只是在想，怎样避过旁人眼光。”

“莫姑娘不愿有人护着？”陆院昌问道。

“并非如此。”莫夜寒回过话，却觉得陆院昌语气有异。

她微抬起头，便见陆院昌正望着她，面带着微笑，“我听闻莫姑娘从前行事，都是一人独来独往。”

莫夜寒点点头，忽而又摇摇头。

“那时一人行事更方便些。”莫夜寒言道。

陆院昌礼貌的笑了笑，道：“是我会错了意。我见莫姑娘你在出神，以为你心中仍有事，或许对我们所说的事有异议，只是不方便说。这样看来，是我多心了。”

他说着，不由得停下脚步。只是一声轻叹，却传进来莫夜寒心中。

“陆大人。”她道，“我明白几位大人的担忧，如今我已无侍兽，所以绝不会擅自做下决定，更不会擅自行动。”

“哦？”陆院昌道，“你是如此想的？即便你已经有了那样的谋划，却仍甘心置身事外？”

莫夜寒点点头，道：“我清楚自己如今的处境。何况此事不是我一人之力可以完成的。几位大人找我商议，无非是因为我曾与来仪阁有过些接触。否则这筹谋之中，大约并不需要我。”

陆院昌沉默片刻，道：“你说的不错。”

莫夜寒道：“只要来仪阁可破，我便没什么不甘。况且，若要事成，仅凭人力颇为艰难，非要等到时机成熟才能事半功倍，我想几位大人自有斟酌。”

“时机吗？愿闻其详。”陆院昌道。

“就好比薛明钦薛大人。”莫夜寒道，“或许他等了这许多年，才等到如今这一日。有盛大人在前，他便能将自己从前想做的那些事一一实现。”

“你不觉得他是在搪塞盛守夏？”

陆院昌闻得莫夜寒聪慧，但也知莫夜寒非是官场中人，有些事不见得看得清楚。所以李寒庭和卢严礼从前才教她那些朝中之事，希望她长些见识，也能护着自身。

他从前听他二人提起过，说莫夜寒悟性极高，这点他是承认的。只不过在他看来，莫夜寒仍有些稚嫩。即便看到是朝中这些波谲云诡之事，仍然用的是一片真心。若是一直如此，只怕不知哪一日，这真心便要被辜负了。

说也奇怪。他从前只觉得李寒庭和卢严礼教授莫夜寒官场之事的举动无甚意义，莫夜寒毕竟不在朝堂，将来也不会在朝堂，知晓朝中这些事，于她而言并非必须。

然而今日不知怎的，听莫夜寒所言，揣度莫夜寒所想，他竟也动了一样的心思，愿意教一教她。

“盛守夏在兰梦乡任职一十二载，未有什么过错，也未有什么功绩。”他道，“安稳度日也便罢了，何必非要与盛守夏一同行事？他虽只是暂代护城统领一职，然而毕竟此职空缺时，他权力最盛，张重与何允对他最为忌惮。如若使了什么手段，迫他就范也有可能。若真如此，盛守夏如今这般，便成孤立无援之势，并且还将自己交到了对方手中，一点反抗的余地都没有了。”

陆院昌说这话的语气，让莫夜寒忆起与卢严礼相识不久，他们在幽林外哨卡中谈论兰梦乡府邸中事时的情景。

她很快便明白了过来，陆院昌并非在质疑她，而是同当初卢严礼一般，听取她对这事的看法。

她默了良久，认真答道：“既能十二载无功无过，他必然有自保的能力，能在万大人与张、何两位大人之间寻得生存之道。他若是不想卷进来，当初万大人提议他暂代护城统领一职时，他大可拒绝，不必答应。如此，也不会有今日这许多事。”

陆院昌道：“你可曾想过，从万和中向卢严礼提到他名字的一刻，无论他应与不应，张、何二人都会将他视作对手，而非一个置身事外之人。因此他答应亦或不答应，并无不同。若是张、何二人将他视作敌人，必定为难于他，这可不比他曾经游离在几人之外的时候。内无帮手、外无应援，他孤身一人。若是张重与何允耍了什么手段，他未必承受得住。或许他也在等，等一个合适的时机，只为让盛守夏能够更加顺理成章的相信他。”

“我相信薛大人。”莫夜寒道：“我虽未见过薛大人，但我相信他。”

“只凭他一席话，和盛守夏及万和中的判断？”陆院昌问道。

莫夜寒抬头，望向前方，道：“陆大人，我一直觉得，世间之事千变万化，总有超乎意料之事发生，这是谁也无法避免和预料的。想要成事，必然要抽丝剥茧，从事中取信，以图掌握事态。然而纵使人拼尽全力，力求掌握全局，却总有失败之时。”

“正因如此，万事谨慎是为上策。无论何时，这都是毋庸置疑的。”陆院昌道，“只是，确有许多两难情势之下，必须决断之时。此时又当如何，你可有想法？”

“这便是我要告诉大人的。”莫夜寒道，“所谓断事，实则是断人。这便是我之所以相信薛大人的原因。”

陆院昌微愣，全没想到莫夜寒会说出此番话。待反应过来，却笑了起来。

“原来如此，原来如此。”他道，“并非信薛明钦，而是信万和中与严礼，是与不是？”

莫夜寒点点头，道：“我未曾见过薛大人，不敢妄言。但我相信卢大人和万大人，他们看中薛大人，应当不会有错。因此我也愿意相信盛大人和薛大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