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源知缓缓睁开了眼,那双眼睛已经浑浊不堪,失了神采。
——他拒绝再接受活人的皮来帮他度过日光腐肉之苦,毕竟,正是他的一语将无辜的尸人送上了万劫不复之途。
低阶的尸人没有神智,血肉枯骨腐坏,再加之尸人之间互食,他们的体内所积攒的腐败之毒虽不能杀死血仙虫,却能短暂地抑制其复生的效果。
但对于要抓住鬼观音这样的高手而言,只需要一瞬间的迟疑,便是足矣。
也就因为他的这一句话,刘天承和那位何天师以及那在暗中从未现身的公主,又一次抓捕了许多无辜之人,只为制造更多的尸人,而后再将它们全部虐杀,提取体内的腐败之毒。
谁无罪?谁有罪?
视线之中,云雾茫茫,正是无数尸人的血肉碾碎化成的仙香,腥甜芬芳,缭绕不止,不就是无数魂灵无法散去,只能盘桓人间的证据吗?
是谁一手造就的这一切?
此刻,自己口鼻之中所呼吸的,不也是同为尸人的血肉之香吗?
虽然没有真正吃肉饮血,但此刻与吃肉饮血又有何不同?
李源知心神逐渐烦乱,调息已然无法继续进行下去,不多时,门外传来阵阵喧嚣乱响,杂乱的脚步声交织着兵器金铁碎裂的锐响,一起涌进他的耳鼓之中。
下一瞬,冲天的血腥腐臭便冲进他的鼻腔之中。
尸人在命绝之前,他们的五感比常人敏锐无数倍。
静听之下,那喧嚣乱响之中还有接连不断的穿膛破腹之声,利刃破皮入骨的轻响,无尽的痛嚎,能听得见一声声小小的,极微弱的爆炸声,和记忆之中的新年燃放的炮竹一般,连绵不断地炸开,绚丽灿烂的光芒绽放,又是一处黯然消失。
那是,噬心蛊被刺破的声音——蛊死人必亡。
他能清楚地感知到来人一共有两个。两个人皆是顶尖高手,其中还有一人对尸人的身体构造了如指掌,每一击都极其狠辣精准,直刺蛊虫,将其一击必杀。
李源知不敢迟疑,他抄起长剑立刻起身迎上,推门而出的瞬间,日光倾泻,在他抬手习惯性地遮挡日光的时候,听得一阵轻快的笑声从头顶上方荡漾开来,他瞬间怔在原地。
原本混浊的目光也顿时清亮起来,仿佛被狂风扫尽浓云的天空,再次露出湛蓝来。
一个蒙面女子从对面的房顶之上,持剑跃下。
那女子一身黑衣,蒙面遮脸,身材高挑曼约,满头青丝束发飘荡在身后,一双眉眼如烟似柳,笑意盈盈。
李源知看见她手中的长剑正缓缓往下渗着血,看来,正是她杀了府中的尸人。
那女子喝道:“刘天承在哪儿?快说!”
言罢,一柄玉色长剑已经贴着他的脖颈,剑刃如玉似冰,杀意寒凉刺骨,惊得李源知也不得不乱了心跳。
但他却不害怕,这剑他认得——冰凉的喜悦却从他的心底窜出,似火树银花般爆在他的脑海里。
是她!真的是她!
他的内心呼啸着,他颤抖着看向她。
这女子便是当年留下我和小玉的人!她还活着!她还活着!他的心底深处叫嚣着。
可是,她如今来此是为了什么?她难道不知这就是刘天承的巢穴吗?他的眼中流露出丝丝担忧。
沈如絮见这个尸人反应异常,没有丝毫惧意,反倒看着看着自己,她不由得起了兴趣。
沈如絮腕间轻挑,微微用力之间,玉色的剑刃已经将李源知的脖子划开一道细细的血痕,腥臭的血气顿时弥散开来。
她眉头微微一皱,喝道:“带我去找鬼观音和刘天承,兴许还能留你一条命,否则——”
话音未落,沈如絮的长臂又陡然收回再刺出,鸿鹄引的剑身径直朝着面前的黑袍人的心口而去!
李源知比她反应更快,心中一惊,先一步提剑来挡,只是鸿鹄引锋利无比,绝非寻常兵器可挡,两剑相触之时,“铮”的一声,他手中的长剑瞬间四分五裂。
“你!”他惊惧不已,立时旋身躲开,才堪堪躲过这致命一击。
他不怪,他也不气,因为他知道,这女子就是为了灭绝尸人而来的。
尘封的记忆被唤醒,他仿佛间又回到了那个血月之夜,血色漫天,红雨瓢泼,从天而降的黑衣少女手持长剑,身姿凌厉,一剑刺穿了鬼观音的胸膛。
她就是为了杀鬼观音才来的!李源知忽然警觉,可自己现在不也已经不是从前的自己了吗?
沈如絮一剑未中,眼底闪过一丝讶异,当即收了眼中笑色。她笃定此人身手绝非之前那些尸人守卫能相提并论的。
她转头吩咐道:“沧澜,外面交给你了,我去去就回!”
说罢,她纵身跟上,犹如离弦之箭,追着那武功不凡的黑袍年轻人而去!
沈如絮追身前行,她虽然久居深宫,鲜少踏入江湖武林,但自幼习武,从未懈怠过半分,又是师从三杰之一的流琼宫宫主,她又岂能容许自己出门就落败?
足尖轻点,步伐似电,衣袂飘飘,沈如絮整个人已如飞燕一般穿行在飞檐回廊之中,身姿轻盈,又似落花流水一般,穿行而过。
眼见就要追上那举止怪异的黑袍人,沈如絮眼中寒芒闪现,鸿鹄出鞘,剑势如虹,长剑直指李源知后心,却不料,那黑袍人像是知道了她的想法一般,身形陡然一顿,反手从怀中掏出几枚飞刀,霎时间,几道寒光飞射而出!
“砰砰砰砰!”
寒光所至之处,四根朱漆廊柱纷纷两断,整个抄手游廊失去支撑,崩塌在即!
沈如絮一惊,没有半分犹疑,运劲转腕,一道剑气横扫而过,廊顶坍塌,从那房顶的洞口处纵身跃上!
站在房顶之上,望着下方坍塌的一片废墟,她却觉得百般奇怪:这个黑袍人明明身手不凡,似乎没什么杀心?就连方才那几枚飞刀,看似攻势凌厉,实则全都冲着廊柱而去。
他不杀我,却又不停地与我交手,是为了引起我的注意力?
无声无息间,沈如絮再次跃起,挥剑而上,她的内劲注入,鸿鹄引剑身蒸腾,横扫而去,剑气刹那间如电而至,李源知见那攻势凌厉,他情急之中夺口而出:“你还记得……”
记得我吗……
当年那个血月之夜,你救下的人吗?
话语方才出口,他就后悔了,硬生生将剩下的话语全部吞进腹中,好不容易清亮的双瞳再次黯淡。
记得,或者不记得,又如何?已经没有任何意义了。
当年她救下自己,就因为她要杀了鬼观音。
显然,这个救命恩人也是不屑此种修炼和长生功法的。如今,自己为了报仇,吃人饮血,早已抛弃了从前的誓言,折断了铮铮铁骨,换来了满身枯骨烂肉……哪里还有颜面再去问她是否记得呢?
“你若还记得鬼观音,便跟我来!”须臾一刹,李源知已做出了决定。
他决心要引着这个救命恩人去往地底死城。
言罢,李源知便奉上双拳,身形一旋,与沈如絮打斗起来,二人身影交错,其间寒光交错,缠斗多时,李源知见时机已到,便故意假装毫无还手之力,硬接沈如絮一脚。
“咳!”一口鲜血从他口中喷出。
他当即飞出几丈远,身下碎瓦连天,犹如断了线的风筝一般,径直摔落在地。
李源知挣扎着缓缓起身,定定看了沈如絮一眼,眼中情意复杂,而后立刻翻身逃往玲珑塔楼的方向。
沈如絮怔在原地,不知为何,她总觉得这个黑袍男子似乎有话想对自己说。
“是我太自作多情了吗?”看见他狼狈逃窜的身影,又想起他方才频频回头的模样,心中的疑虑顿时消散。
“莫不是……”她沉吟一番,脑中立时灵光一闪,嘴角微扬,“哪里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