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什么？他女朋友？他什么时候又谈了个女朋友？”李伟峰追问道：“他女朋友是谁？有没有联系方式？老大你认识他女朋友吗？”

聿明初脑海中浮现出那张苍白、美丽的脸庞，以及殷红的嘴唇。

“不认识。”他低声道，然后打断对方喋喋不休的询问，快速道：“你跟叔叔阿姨说，万瑞没事，应该只是跟他女朋友一起出去散心了，让他们别着急，该回来的时候他自然会回来的。”

“什么？老大你在说什么？什么散心……”

忽略电话里的追问，聿明初直接挂断了电话。

背靠在医院走廊的墙壁上，他静静地待了一会，然后深呼吸一口，返回病房。

此时已近黄昏，夕阳西下，给整个房间笼罩上一层橘色的光芒。

陈星坐在病床边，正在低头看着手里的照片。

聿明初消无声息地接近，站在他身后，猝然开口道：“这个照片里的女孩好眼熟，是你女朋友吗？”

陈星一惊，将钱包合上。

聿明初用手抵住下巴，思索道：“叫什么名字来着，好像是叫什么美琪……哦对了，贺美琪！”

这个名字像是一颗石子投入湖面，瞬间打破了陈星竭力维持的平静。

他猛地转过头，死死盯着聿明初，眼睛里布满了红血丝和难以置信的惊恐。

聿明初耸了耸肩，脸上露出困惑的神情，“她是我们经管院的同学，听说前段时间出事了，你知道她出什么事了吗？”

陈星的呼吸粗重起来，嘴唇哆嗦着，似乎想说什么话。

最终，却什么话也没说，只是突然一把抓起自己的帆布包，往门口的方向冲去。

他的反应激烈得超出聿明初的预期。

眼看他要夺门而出，聿明初只得脱口而出道：“城西那个烂尾楼，地下停车场，是你吧？”

陈星如遭电击，僵在门口，握着门把的手剧烈颤抖。

“陈星，”聿明初不再伪装，他的声音不高，却褪去了所有温和，带着一种冷沉的穿透力，目光如钉子般落在对方仓皇的背影上，“你为什么在那个地下停车场？为什么袭击我？”

“你知道你在做什么吗？”他上前一步，声音压着怒意和寒意，“你在帮那些东西……伤害同类！你想杀了我吗？”

“我没有！我不是……”陈星像受惊的兔子一样猛地弹起，回头看到聿明初的脸时，瞳孔骤缩，脸上血色尽褪，“我不知道……我不知道会那样……我只是……只是不知道怎么办才好了……”

他背靠着门板滑坐下去，双手捂着脸，崩溃的呜咽从指缝里漏出来，“对不起……都是我的错……我不该许愿的！都是我的错！”

许愿？聿明初眉头紧锁：“到底怎么回事？说清楚！”

陈星像是终于找到了泄洪的闸口，崩溃地哭诉起来。

他青梅竹马的女友贺美琪，在即将毕业的时候突然去世。

他无法接受，在极度的悲痛和恍惚中，不知从哪听说了一个荒诞的“复活”方法，在许愿网站上许下了“无论如何都想再见到美琪”的愿望。

“然后……然后美琪真的回来了……”陈星浑身发抖，眼神陷入一种狂热与恐惧交织的迷乱，“她看起来和美琪一样，但又不一样……她浑身冷冰，害怕阳光，还需要喝、喝……”

他哽咽着，说不下去。

聿明初沉默地听着。

他几乎可以肯定，贺美琪并非因为陈星的愿望“复活”，而是因为在死前被食尸种咬噬，恰好在陈星许愿之后完成了转变，从坟墓中“苏醒”。

不明真相的陈星，将这可怖的巧合当成了自己愿望成真。

狂喜之后，是日益加深的恐惧。

女友的异常，对鲜血的渴求，昼伏夜出的习性……

陈星不是没有怀疑过，但爱意与执念战胜了恐惧与理智。

他告诉自己，只要小美还在，哪怕她“吃”的东西不一样了，她也还是他的小美。

“所以，为了养活她，你就帮她寻找猎物？”聿明初的声音冷了下来，“伤害那些跟你无冤无仇的校友？”

“我没有办法！”陈星猛地抬起头，脸上泪痕交错，眼中布满血丝，“小美要吃饭啊！不然她会饿死的……”

“她已经死了！”聿明初高声道。

“如果她已经死了，那站在我面前的又是什么？她明明拥有我们共同的记忆，不过是吃的食物发生了改变，那样，不算是她吗？”陈星的声音低下去，充满痛苦，“我试过给她动物血，可她喝了就吐，只有人的血才行……她只是饿，这有什么错？我不明白，她不过是不想饿死，这样也有罪么？”

“难道你没有杀过生，没有吃过肉么？”

“那为什么，人类就可以以动物的血肉为食，她不可以以人类的血肉为食？”

“难道人类生来比其他生物要高人一等么？

他的质问里带着一种扭曲的绝望。

聿明初静静地看着他，看了很久。

夕阳的光透过透明的玻璃，将他的背影染至金黄。

“我理解你的痛苦。”他开口道。

从某种角度说，他甚至能理解食尸种。

“我尊重食尸种生存的意愿，为了存活，它们必须吸食人血，袭击人类对它们来说不是罪恶，只是一种生存法则。就像狮子捕食羚羊。”

陈星眼中燃起一丝微弱的、近乎希冀的光。

“可是，”聿明初话锋一转，看向他，眼神中带着一丝悲哀，“我们毕竟是人类啊。”

“即便人类这个种族，是一种自私自利又凶残无比的生物，在排除异己时无比地冷酷无情，双手沾满其他生灵的鲜血……可我们，毕竟是人类啊。”

“我可以理解食尸种的行为，却无法原谅你。食尸种有食尸种的生存法则，人类也有人类的法理。以帮助食尸种生存为名，来杀戮人类，又是谁赋予你决定他人生死的权利呢？”

他的话语一句句砸在陈星心上。

“今天，食尸种杀害的是在你心中无关紧要的同学。若有朝一日，它们杀害的是你的父母、亲人，你又将如何自处呢？”

陈星如遭雷击，呆立当场，脸上最后一点血色也消失了。

他张了张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只有大颗大颗的眼泪滚落，浸出纱布后的血色。

“跟我一起，结束这场悲剧吧。”聿明初对着他伸出手。

陈星瘫软下去，跪倒在冰凉地板上，额头抵着地面，发出野兽般的哀鸣：“对不起……对不起……”

他的对不起，不知是对昔日的爱人所说，还是对那些被爱人杀害的同学而说。

但无论他有多么强烈的情感，此时此刻，他也终于明白，食尸种与人类是两种截然不同的生物，既不能共有相同的价值观，也不能共享同样的秩序。

这是两种，注定无法共存的生物。

幸运的是，当两人再次回到地下停车场，这里早已经人去楼空。

曾经摆放着无数水晶棺的阴森空间，如今只剩下冰冷的混凝土和挥之不去的淡淡腐臭。

食尸种的巢穴，不知何时已被转移一空，没有留下任何痕迹，仿佛那夜的生死搏杀与棺阵森罗，只是一场幻觉。

陈星怔怔地看着空荡的场地，紧绷的肩膀忽然垮塌下去，脸上露出一丝复杂难言的、近乎解脱的神色。

他终究不用亲眼目睹女友被“处理”掉的场景，不用亲手参与终结自己用执念唤回的幻影。

这或许是命运对他最后的一点怜悯。

聿明初也暗自松了一口气。

即便他已经做好了制裁食尸种的打算，可又是谁，赋予他杀戮食尸种的权利呢？

是系统吗？还是手上这把主宰者？抑或是，他身为人类守护同类族群的本能意志？

这些问题，他还没有答案。

暂时不用直面最血腥的选择，对他而言，又何尝不是命运的一种怜悯。

万瑞最后被警方判定为失踪，匆匆从老家赶来的万瑞父母，一夜之间苍老了许多，却还是固执地相信，儿子只是失踪，没有死亡。

知晓全部真相的聿明初，沉默地看着那对相互搀扶、眼神却燃着微弱执念的中年夫妇，最终什么也没有说。

食尸种的存在未免太过骇人听闻，公布真相引发的恐慌可能远超想象。

更何况，他也有私心。

脖子上消失的咬痕，让他坚信，万瑞并没有变成食尸种。

他的兄弟是活在阳光下的青春少年，而不是食尸种那种见不得光的怪物。

那天在地下停车场的一切，都只是幻觉。

还有，突然出现在黑暗中的那道熟悉的身影，和拥抱自己的那个宽广的胸膛，大概也都只是绝望中大脑自行编造的慰藉罢了。

聿明初这样告诉自己。

城市依旧车水马龙，阳光普照，仿佛藏在黑夜里的那些阴暗，都从未发生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