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天，苏念知又坐在藤椅上，看一本诗集。

声音柔柔的念：“……春色三分，二分尘土，一分流水。细看来，不是杨花，点点是离人泪。”

“点点是离人泪……”常小玉忽然开口，“好美。”

苏念知一怔，继而自嘲一笑：“我竟是误听有人言？”持着诗词集的手，已经瘦得骨节突出，指皮下像是没有了肉。

“不是误听。”常小玉的目光停在她指尖几秒。

又问：“这是谁的诗？”她知道是词，却故意说了“诗”。

苏念知果然纠错：“这是词，不是诗。”

“哦？那有什么区别？”

“形式，内容，韵律都有不同。”

“形式有什么不同？”

苏念知没有犹豫：“句式不同。诗是整齐划一的，而词，参差不齐。清晨入古寺，初日照高临，曲径通幽处，禅房花木深。这是诗。”说完她歇了好一阵，似乎是累得不轻的样子，然后才强撑着，又说了下一段，“寻寻觅觅，冷冷清清，凄凄惨惨戚戚……这是词。”

常小玉跟着念：“寻寻觅觅，冷冷清清，凄凄惨惨戚戚……”

“下一句呢？”

“乍暖还寒时候，最难将息。”

“还有吗？”

苏念知下意识点头：“有的。”才反应过来，自己在和谁说话呢？

“你是谁？”

“我叫苏樱。”常小玉轻声道，“我每日看得见你，你也应看得到我。”

再问：“下一句？”

苏念知呆愣半晌，才说：“三杯两盏淡酒，怎敌他，晚来风急。”

“还有吗？”常小玉又问。

“有的。”她又歇一会儿，“雁过也，正伤心，却是旧相识。满地黄花堆积，憔悴损，如今有谁堪摘……这次第，怎一个愁字了得。”久不开口的她，竟背完了这一整首词。

苏樱这个幻境虽是预设剧本，整个场景来自她的记忆。但她也只是把记忆中几个重要节点放了进去，如帝流浆的必然出现，灵智必然的开启，自己和苏星被苏念知带去程家，又带回苏家。在她接收苏星的妖力之前，她不曾迷茫。

真正的迷茫和怨恨，是在苏念知死亡之后。

并非她对她有很深厚的感情，而是，她答应苏星的事没有做到。

她因继承他的妖力，少吃了许多修炼的苦，可后来的她却不觉得快乐。

苏念知才多活了一年就离世。

那之后她一下就没了目标。

她还没能耐到，去直接复活她。

但一想到，自己实则没能完成苏星的嘱托，她就辗转反侧，夜不能寐。

后来，她只能选择报复。

她想，苏念知心里一定也是恨的吧。

苏樱回忆着往事，一边感受着幻境之内的进展。

她并不能像看电影那样完完全全看到自己幻境之内的一切。但她能感知。

此时幻境里的一切都被她给予了很大的自主权。

因为苏星没有失去妖力，没变回普通的玫瑰，所以后续会发展到哪个地步，她也完全预料不到了。

苏樱是并蒂玫瑰。她最强的法术就是施展幻境，将他人拉入她幻境之中。

而此刻的幻境，是她自能施展幻术以来，就逐年打磨的幻境。里面除了认定会发生的节点，其余一切都很自由。

就像一个，有生命的幻境一样。它会随着不同的选择，朝不同的方向发展情节。具体发展到哪一步，苏樱自己也不清楚。

可以这么理解，这个幻境就像一个编程好的游戏，当选择的不同就能激发不同的剧情。

至于里面的的人物，有他们的初始性格，他们的行为的根基就是他们的性格。但性格也会因不同的剧情发生符合逻辑的改变。

所以，当她感知到，幻境中的苏念知，竟然愿意进食，愿意服药，甚至愿意散步，她也没有非常惊讶。

让她更惊讶的是常小玉——这个她原本完全没放在心上的召唤师。

她竟然可以影响到苏念知到这个地步吗？

常小玉没有觉得自己影响力大。她只是感觉苏念知爱读诗，所以才让她读给自己听，也问一些问题。

苏念知为了更好和她交流，才愿意进食和服药，还有散步。因为她不想，自己每说几句话，就要喘气好一阵。

而讨论诗词多了后，常小玉偶然也会说一句：“不看点别的吗？”

“我能学会吗？听说很难。”

“你具体指的什么？”

“洋文。”

“哪种语言？”常小玉说，“要知道，外国语对我们来说是洋文，我们的语言对别人来说也是洋文。”

这话让苏念知一怔。

好一会儿她才答：“英文。”

“怎么会学不会？我们的……”想起这不是现代，常小玉把“中文”两个字咽了下去，改成国语，“我们的国语可比英文要难学多了。你连诗词都能看懂，还怕学不会英文？”

“再说了，两条腿的癞蛤蟆都学得会，没道理你学不会。”

“两条腿的癞蛤蟆？”苏念知呆了一下，“那是谁？”

“就是你那个前夫，姓程的那个。”

苏念知沉默下来。

常小玉继续：“相由心生。他不但婚内出轨，还使手段逼你离开，这种恶心的癞蛤蟆在我看来外表也是非常丑陋的。”

“我对他的评价，顶天了就是，会洋文的癞蛤蟆。”

“本质还是癞蛤蟆。”

“呵……”苏念知竟然轻笑了一声，接着立即捂住嘴。

常小玉呆住了。

不为别的。就在刚才，周显竟然捏了她手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