Jean Paul Gaultier领我到那面诞生过无数艺术品的落地镜之前,抚摸着自己的面庞。
该怎么去形容这张脸?
符合一切有关美丽的定义,却寡淡到近乎时时讥嘲。
不时尚。
不性感。
热情像讨好,流泪也冷漠。
是他唯一的失败品。
迎着高缇耶先生饶有兴致的目光,我鬼使神差,在眼尾画一滴血作一滴泪。
他兴奋赞道,“Gorgeous!(美极了)”
我手中的眉笔却忽然摔落折尖。
0.6
从50年代珍怕切特成为美人痣超模鼻祖,到90年代,辛迪克劳馥左唇上方的痣被捧为世纪末性感标志。自诩遍地艺术家的时尚界,总是偏爱追逐有故事与天然特色的面庞。
我没故事。我世故。
我不天然。我每个星期需要花几千美金去维护这张脸,这副躯壳。从口腹到玩乐,禁欲到疯掉。只能靠谈情饮爱度日。
这颗痣也不天然。
它只是一颗随意为之的伪痣。
然而我红了。
21岁,我在一个陌生韩国男人的指点下发掘到这张脸的正确使用指南,名噪四大时装周。巴黎,伦敦,纽约,米兰。可我却没有在那些地方再见到他。也以为再不会见到。
2013年的首尔时装周请不到我。
2013年GD首开个人世巡,没能踏足北美。
0.7
21世纪10年代,秀场开始肃穆。我们很少再见到模特们鲜活的笑脸,摇曳的步态。这是时代的洪流,究竟谁有力逆行而上?
如果女性境界真有大小之分,Ela从年龄到性格都该是一个活生生的烈性小女人。
爱哭爱笑、要生要死,一副痴心傲骨,一张嘴裹刺又含蜜,date容易恋爱难。
听说艺术家总是无力抵抗这般情人缪斯。即使虚荣耍性,也难掩纵情天真。
在青涩年少,害怕与不甘狼狈混淆在一起划过脸颊,她会在重回后台前一秒于于昏暗处决然回望,咄咄逼视镜头。从此挤入高缇耶2007【圣母泪】封神长阶。
等她日渐成名,女魔头安娜打破种族偏见亲自掌镜,助她成为首个荣登美版《Vogue》封面的亚裔面孔。
鲜红的石榴籽落在眼尾,抱着爱宠闭目扬唇,媒体大肆赞誉她银幕海妖、北美红人。
她气候已成。
权志龙翻来翻去,杂志翘了角,扔进抽屉里又重新捡回来,强塞进早被大部头摆满的书架。
纽约时报今年评他为kpop特使,几次相邀。权志龙总躲着不愿去。
他忙着为韩版《Vogue》拍画报,出席首尔时装周,参加Chanel高级手工坊系列大秀。
演唱会开遍中日韩泰新加坡,MV又跑去西欧。
和希子分手又求和,再分再合。每次都想着到此为止,也有赌气或认真的接触过别的女孩,却迟迟不肯登陆北美小岛。
未成形的暧昧结出尴尬。
或许是她那句‘多见面’在发力吧。
9月份,他抱着侥幸,参加Alexander Wang在纽约时装周期间举办的品牌after party。
不巧,又见到了她。
真的是不巧吗?权志龙假装自己来之前不知道王大仁是华裔。
不过对她是有点不巧了。
小女人在屋顶酒吧,倚着护栏,双颊微红和date男煲着电话粥。
“Ela呀,这个年纪,为爱痴狂。”
王大仁客气的招呼他,“红了嘛。初恋公子哥来找,纠缠了大半年。”
“詹姆斯弗兰科知道吗?她就爱这个类型的。”
权志龙怔神。
“说起来都不是什么好东西呢……”
0.8
我没想到和权志龙重逢的时机也这么巧妙。
又是那样的纽约,在一个常有故事发生的夏夜屋顶,我趴在矮沿咬着吸管饮鸡尾酒。听人问有没有见过一个叫Ela的痴心人。
不知道哪位在闹。
我扬脸欲笑,却见25岁的权志龙就站在那里,抬眉盯着我看。
我们寒暄了几句。
第一句,他赞我眼痣性感,这次用了sexy。
第二句,他说我欠他一张合照。
最后,权志龙笑我贵人多忙,竟然还记得他。
我从他的脸上看不出一点尴尬。我心中感念,却没有顺水推舟讲起那痣的来历。不然多少有些暧昧。
“当然记得。巨星嘛。”
“只一夜独处,我已将哥哥视做朋友知己。”我学他胡乱开玩笑,“日日夜夜盼重逢啊。”
没过多久,我真成了他的红颜知己。
0.9
在耶稣降生的第三个千年,一对对痴男怨女依旧习惯剥皮去骨的对待爱情。不在乎这样做除了痛苦与困惑是否终将一无所获。
十个月前,我和权志龙差点接吻。十个月后,我和他各自有伴,表面客套。
派对过了半巡。我们闹做一团,在角落对彼此大倒苦水,差一步大打出手,却又抱头痛哭。
友谊来的很轻易。
盖因我们是一双痴女怨男。
权志龙摆着哥哥架子告诫我不要被男人骗。我骂他自己感情烂账理不清,是不是已经分了两位数的手。
他说自己爱希子。
他被我戳中了伤心处,苦闷抑郁,说很痛苦,放手不能。我心生怜意,绞尽脑汁安慰了他好一会儿,却不小心抖出自己为爱犯下的糗事。
他笑得失手打碎了酒瓶。被我又掐又打。
我很少和有过兴趣的异性不抱目的聊天。现在才发现,倘若不各怀鬼胎,刻意深入浅出,其实我和权志龙比以为的还要投趣的多。
凌晨两点,我们走上街头。
权志龙问我为什么从来不去首尔。
我觉得好笑。我为什么要去?那里不存在对我有意义的东西,即使去了也是看座空城。
我向他一笔代过了北京与东京,纽约与温哥华,母亲与继父。
他也酡红着脸,一本正经向我介绍他的家庭组成,他的宠物狗,还说自己准备养只猫。
“最好像你一样。傲的不行。”
权志龙对着我比划,“别人叫也不理。”
他是有点贱的。我抱怨,“你到底还要不分青红皂白的callback多少次。”
能不能尊重我的职业?
搭讪艺术家?
“直到首尔对Ela来说不再是座空城吧。”他喝得糊涂了,却还会歪着头促狭的笑。
萨克斯响了。是无偿街头演奏家的杰作。我们已经走在百老汇的街头,不知道剧幕何时开场。
很莫名其妙的,我想到一段话。
是我年少时最喜欢的台湾作家白先勇笔下六七十年代的纽约。
“幸亏纽约是如此的庞大而又冷漠无情。藏身在曼哈顿汹涌的人潮中,销声匿迹并不是一件困难的事。”
当络绎不绝的灵魂在工业熔炉中淬炼,剖开胸膛,只剩野望与欲望。这没什么不好的,这曾带给多少孤身漂泊至此的人庇护。
可现在,我看见一颗裸露的,不属于这里的心。
如此滑稽。
除却爱还有什么能填满一座城?
假如他是有意挑逗我会吐出来的。
可我知道他没有。恰恰因为权志龙总是如此随意的挥洒真挚,我才会在去年被他耍了一通后不予追究,才会在现在感到微妙的憋闷难受。
“我可能不会喜欢首尔。”
我藏身在高楼大厦之中,恶意回应。
“你去过那里吗?没去过说什么。”权志龙愣了下,有些生气,据理力争,“你会喜欢。”
“我不会。”
“你为什么不会?”
这种没有营养的对话要进行到几时?
难道我要跟他说,你今天话有点多,我好像触摸到了你的灵魂,为了防止我爱上你,现在立刻闭嘴?
我们刚正经相处半个晚上,我就开始珍视这份来之不易的情谊。不愿因为一时贪欢痛失他。
“不可以因为我爱上首尔吗?”
权志龙多情泪流,“不可以吗?”
指甲捏上他的脸。
我哈哈笑着拍下权志龙酒后丑态。
1.0
托尔斯泰主张男女之间应当建立不涉及浪漫情愫的纯粹友谊,这样对双方都受益良多。
权志龙和希子第八次分手。
他再次决意接触新的人。他承认自己登陆北美小岛时没安好心,虽然他最终也没能得逞。
但他竟然快活。
什么时候再来纽约呢?
记得带上你的女友。
曼哈顿悬日高照,屋顶花园和布鲁克林大桥都是约会的好去处。洛克菲勒溜冰场是她的最爱。去乘坐落日飞车亡命天涯,去参加万圣节游行,又或者圣诞节再来,可以看胡桃夹子芭蕾舞剧……
“哦,还有街头占卜。”
机场信号很糟,女人的声音断断续续,他要贴的很近才能分辨出里面的笑意,“我每次date前都会测,前后花了2000刀。”
“神婆怎么说?”权志龙问。
“——我看男人的眼光很烂。她们都这样说。”
“妳真是傻女啊?也肯为坏男人们花这么多钱。”
“我都请神婆化解了呀。”
男人欢笑得咳嗽起来。
“喂,别死在纽约。我约会回来前没时间葬你的。”Ela在镜子前卷着头发,“明年见,GD Xi。”
“那就希望22岁的名模小姐能学会叫欧巴。”
“明年见,Ela妹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