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怀恩额头沁出汗来,抬手用袖口擦拭时,扳指上的“四合如意”纹与殿内彩画的“寿字纹”撞个正着:“回太子妃的话,这年头琉璃料难寻,匠人只好......”
“只好以次充好?”顾舒玄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他今日着一身赤金线绣的蟒纹常服,腰间玉佩坠着的流苏被风吹的穗子扫过朱红栏杆,“本宫听说,这昭华台修缮用了两万两银子,可瞧这殿柱的木料,怕不是拿去年被雨水泡过的松木充数?”
听到熟悉的声音,林冬亦有些吃惊,随后心中一喜。两人交换眼神,顾舒玄便很自然的站在了林冬亦身边。
江怀恩没想到顾舒玄会突然驾到,更是慌了神。
问云蹲下身,指尖抠开金砖边缘。这底下垫的竟不是按规制该用的“五尺黄土”,而是掺着碎石的杂土,甚至几株野草正从缝里钻出来。
顾舒玄又命人去检查殿顶的琉璃瓦,不曾想也是如此以次充好。看似鲜亮的黄色中泛着可疑的灰白,分明是在次品绿瓦上涂了黄釉。
只这一个昭华台便无一合规。林冬亦看着眼前这宫殿,不觉上了脾气。“江公公,你可知这是欺君?”
“太子太子妃明鉴!”江怀恩“扑通”跪下,膝盖压碎了砖缝里的野草,“实在是工部拨的料不够,小人不得已......”
“工部料不够?”顾舒玄冷笑,青玉扇子挑起江怀恩的衣襟,“本宫看你手上这白玉扳指价值不菲,怎么一个首领太监竟然能用得起贡品?”
“贡……品?”江怀恩很明显被顾舒玄吓着了。“奴才冤枉啊殿下,这不是什么贡……品,就是一个普通玩意儿,奴才觉得有趣就找人收了。”
“有趣?那江公公还真是眼拙。难怪今年的用度还少了三成,原来都是这样交差的。”顾舒玄冷眼看着跪在地上的江怀恩一众人,丝毫不信他的辩驳。
账簿上记载修缮之前各宫殿都会有不同规制的拆除。今年动工修缮时,光是拆下的琉璃瓦就有三千片,可底下人报了‘全部损毁’,言下之意便是要重新采买。
如今却在昭华台看见这混着绿瓦的黄釉瓦,这一手偷梁换柱确实玩的高明。
林冬亦若有所思,“难怪费用能省三成,费用减少,便能让人放松警惕,以为所有银钱都用在了修缮上,到头来是为了掩人耳目。”
今年修缮的宫殿大多偏僻,只有些宫人会偶尔路过,贵人们平时更不会轻易踏足,这也就让这些修缮的人胆子大了起来,料定不会有人轻易察觉才敢浑水摸鱼。
林冬亦转身时,衣袖扫过殿柱,竟带下一片金箔。底下的白木上,隐约可见虫蛀的孔洞。
“看来这欺上瞒下的勾当,江公公不止做了一件。”林冬亦指着眼前的柱子,“你也是宫里的老人了,难道不知道‘凡宫殿大木,需用樟木、楠木,虫蛀者不得用’吗?这些松木本就不合规制,又经虫蛀水浸,不出三年便会......江公公,你好大的胆子!”
“奴才……奴才没有。”江怀恩一个劲儿的磕头,额头上的鲜血混着地板上的泥土,发出一股微妙的腥气。
顾舒玄甩袖不再多言,命人拿下江怀恩,转身时却见林冬亦盯着一旁的柱子出神,她腕间的翡翠镯子磕到突出来的柱子上,发出清越声响。阳光穿过殿顶漏下的缝隙,在她眉间织出一道阴影,竟比金砖上的浆液还要暗沉几分。
“看来这‘华丽’表象下,尽是些欺上瞒下的勾当。”顾舒玄低声道,扇尖划过鎏金剥落的雀替,“那些本该用在殿宇上的好料,都被他们拆碎了变卖,换些残次品来充数。”
林冬亦望着东倒西歪的游廊,尽管金箔扑面却也掩不住底下斑驳的旧痕。
“先关起来吧,此事事关重大,绝不是他一个首领太监能做到的。”林冬亦指尖蹭上一点金粉,“顺便查查,这些以次充好的材料,究竟是从哪个作坊流出的。”
盛夏的风卷着沙土扑进殿内,新刷的朱漆味混着霉味扑面而来。林冬亦望着眼前这座金玉其外的宫殿,心生感慨:“土木之工,看似荣光,实则处处藏着吞金的蛀口。”
或许这皇宫的每一块砖、每一片瓦,都该经得起推敲,否则再好的漆色,也掩不住内里的败絮。
她轻轻拂去袖口金粉,转身时,林冬亦仿佛看见匠人正在修补断裂的游廊——用的仍是同样的松木,只是在外头裹了层新雕的樟木皮。阳光落在那些崭新的木纹上,晃得人睁不开眼,却照不穿这层层叠叠的虚妄。
“回去吧,日头该大了。”
正在林冬亦有些感慨时,顾舒玄不知不觉走到她跟前。
林冬亦被他莫名其妙的盯着,弄的有些不知所措,连忙道:“江公公已经关起来了,待查清原委禀明父皇后再处置。倒是殿下怎么突然来了。”
“我不放心你,所以来看看。”
“殿下有心了,只是殿下政务繁忙,不必为这些小事发愁,臣妾可以处理的。”
“嗯,我知道。我就是想来看看你。”
“这……”林冬亦也没料到顾舒玄会这样说,直接愣在原地不知道如何开口。
正如此想着,顾舒玄便已经拉着她的手朝东宫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