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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婕妤望着花簿:“是御前的人。”

顾寻萧没有接话,只将花押描在随身的小笺上。

许久,他将花簿收进一只铁匣,锁上两道锁:“这件事到此为止,暂时不再动。”

“你肯停?”赵婕妤有些不信。

“不是停,是换个地方查。”

“查哪里?”

“查父皇当年为何要取桃花。”顾寻萧道,“桃花只是遮掩。若能查清那批花最后落到谁手里,或许能顺着找到换药的人。”

赵婕妤看着他,心里又酸又涩。

她很想告诉他,不要再查了,母亲的死已经够惨,何必再把自己也拖进去。可她更清楚,若今日让他停下,顾寻萧往后每一次望见沁月阁,都会想起自己曾亲手放弃过答案。

“好。”她道,“我们继续。”

就在这时,密室外忽然传来白术的声音:“殿下,旧档送到了。”

顾寻萧打开门,接过一只封得极严的木匣。

木匣上盖着太极殿旧封,封蜡已经裂开一道细缝。云客低声道:“这是从库房最底层翻出的,登记日正是嘉阳贵妃薨逝前一日。里头还有一页未焚尽的花材交接单。”

顾寻萧拆开封蜡,取出那张薄纸。

纸页被火烧去大半,只剩下半行字。

“桃花二十四枝,沉香一盒,陈皮三两,送……”

后面的名字没了。

纸背却有一行朱笔小字,颜色褪得很浅:

“陛下亲阅,余者尽焚。”

赵婕妤看着那行字,许久没有说话。

顾寻萧将纸页翻过来,指尖停在朱笔落款处。

那笔势,与皇帝这些年批阅奏折时的字,一模一样。

赵婕妤伸手去碰那几个朱字,指尖尚未落下,便被顾寻萧按住了手腕。

“别碰。”

他的掌心微凉,力道却稳。赵婕妤抬头看他,顾寻萧已经松开手,将那张纸夹入一层薄薄的油纸里。

“朱砂会褪色,手上的汗也会留下痕迹。”他说,“这东西要留到最后,不能让任何人知道它在我们手里。”

“连太子妃也不能说?”

“若能帮我们,太子妃知道也无妨。”顾寻萧道,“只是知道的人越少越好。”

赵婕妤听出他话里的谨慎,轻声道:“你怀疑陛下?”

顾寻萧没有立即回答。

他走到窗边,推开一扇缝隙。夜风带着暑气从外头涌进来,吹动案上几页散纸。画秉轩院中的竹子被月光照出一层银边,枝影却黑沉沉地压在窗纸上。

“我怀疑的不是父皇会不会杀人。”他说,“帝王要杀一个人,有的是不留痕迹的办法。可母妃死后,沁月阁仍保留原样,父皇又不许任何人提起她,像是既想叫她消失,又不肯真正放下。”

“你觉得这是为什么?”

“我不知道。”

顾寻萧的声音很轻,带着一种罕见的疲惫:“我当时只有三岁,连她最后一次抱我都不记得。旁人说她受宠,说她薄命,说父皇为她伤心了许多年。可这些话,没有一句是她亲口对我说的。”

赵婕妤望着他的背影,忽然想起幼时的自己。那时她也只知道长姐是宫里最得宠的人,每逢赵家有人进宫,总会带回嘉阳贵妃赏赐的首饰、绸缎和小点心。她以为姐姐永远不会死,便从未问过姐姐是否害怕。

“你若想知道她是什么样的人,”赵婕妤道,“我可以告诉你。”

顾寻萧转过身:“姨母愿意说?”

“她不爱喝甜茶,喜欢把桃花瓣压在书页里;她怕雷,却从不许宫人陪着;她还说过,宫里最难看的不是冷宫,是那些人人都笑着、却没有一个人说真话的地方。”

顾寻萧静静听着。

“她还说过什么?”

赵婕妤想了很久:“她说,若有一日她出意外不在了,让我不要替她报仇。”

顾寻萧抬眼。

“她那时只是随口一说。”赵婕妤补道,“我没有当真。”

“姨母。”顾寻萧道,“母妃若真这样说过,她大约是不愿看见你把自己也赔进去。”

“可我若不查,便连她为何死都不知道。”

“那就查。”

他重新走回案前,将花簿和交接单一一摊开:“但查归查,不能叫父皇知道我们已经知道。”

赵婕妤看着他低头整理纸页,忽然道:“你不必总护着我。”

“你是我姨母。”

“我知道。”

“姨母若出了事,母妃在天之灵也不会安生。”

这句话说得坦荡,赵婕妤却觉心口一窒。她想说的并不是这个,最终只是将目光移向别处:“你总把话说得这样干净。”

顾寻萧不解:“什么?”

“没什么。”

她起身告辞,走到门口时,顾寻萧忽然叫住她。

“姨母。”

赵婕妤回头。

“你若再见其他后妃,也不要让她知道我们查到了什么。”

“我知道分寸。”

“宫里有些人,话说得多,心思未必少。”

赵婕妤轻轻一笑:“你倒是看得明白。”

“宫里的人,都要看明白一些。”顾寻萧依旧冷静的可怕。

她离开画秉轩时,月亮已经西斜。宫门的铜钉泛着冷光,远处有一队侍卫提灯经过,灯罩上的海棠纹在风里晃了晃。

回到瑶华宫,绿芜正守在门边。

“主子,苏晚蘅那边送来一句话。”

“什么话?”

“她说,桃花并非用来熏香,而是有人拿来试茶。”

赵婕妤脚步一顿。

“她还说,当年送入沁月阁的桃花,花枝都被人用热水烫过。”

“热水?”

“是。她说桃花若先用热水烫过,花瓣会更快脱色,落在茶里也不容易被发现。”

赵婕妤慢慢攥紧了袖口。

她终于明白,桃花不过是一层遮掩。花瓣入茶,茶水便会带着淡淡的花色和苦香,即便其中添了别的东西,也很难叫人立即察觉。

而那只旧茶盏,正是嘉阳贵妃生前惯用之物。

“沐雪。”

“奴婢在。”

“明日给司花房送些药材。”

“送什么?”

“治暑湿的。”赵婕妤顿了顿,“再送一盒不带名目的桂花酥,不要写本宫的名字。”

“是。”

她回到殿内,卸下外衫,独自坐在灯前。

窗外的蝉鸣忽然停了,宫墙另一边传来更夫敲梆声。一下,两下,三下,沉沉落在夜里。

赵婕妤低头看着腕间玉镯,第一次不再把长姐的死当作一场无可追究的病。

那病里有药,有桃花,有御前的朱印,还有一个她不愿承认的名字。

可她如今还不能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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