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帝对云致的兴趣来得快,去得也快。不过好在趁着他上头的时候,晋了才人的位分。
前几日还叫人送秋海棠的素绢,过了两日便改送给毛婕妤一对南珠耳坠。毛婕妤戴着耳坠来请安,故意在阴美人面前晃了半日。
阴美人看了一眼:“珠子倒圆,只可惜戴在姐姐耳朵上,像两滴没擦干净的油。”
毛婕妤当即变了脸:“你若羡慕,便让陛下再赏你一对。”
“妹妹可不要。陛下今日赏这个,明日赏那个,珠子再多也填不满妹妹的库房。”
“你这是吃不到葡萄说葡萄酸。”
“姐姐若真爱吃葡萄,尚食局今日有新贡的。”
宇贵妃在旁听得头疼,抬手按了按额角:“你们二位若再吵,便把葡萄都分了,一人一半,谁也别说谁。”
虞美人很认真地问:“那葡萄够不够?”
毛婕妤和阴美人同时看向她,竟一时都忘了斗嘴。
云致坐在末席,低头抿茶,差点笑出声来。她如今最喜欢这样的日子:皇帝不来,众人也不把她当成眼中钉,她只需在安和宫绣几针,听觅儿说两句宫里的闲话,便能安稳过一日。
江昭仪仍在撷芳宫养胎。云致去看过她一次,带去一方绣着小海棠的软枕。江昭仪气色比前些日子好了许多,只是仍不耐闻香,便叫人把殿内的香炉全撤了。
“你如今清静,倒比我们都自在。”江昭仪笑道。
云致道:“清静是福。”
“在宫里,清静有时也是别人赏的。”
云致听懂了她话里的提醒,安静片刻,道:“臣妾知道。”
安和宫的日子看似平稳,苏景明却比从前更常在夜里出现在宫墙附近。
他不再轻易叫她出来,只偶尔让人把一盏灯挪到西廊,灯下压着一小包糕点或一张写着天气的纸条。云致看见了便收下,看不见也不问。
两人都明白,宫里不是可以任性说话的地方。感情若要活得久,便只能像檐下的藤蔓,顺着墙缝一点点攀爬,不敢长得太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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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苑宫墙外就是一片旧水泽,夏日蚊虫极多,秋日又常有风。苏晚蘅带着两名小宫女清理暖房时,宫里送来了新的花材单。
纸张洁白,墨迹清楚,列的都是寻常花木,金桂、木芙蓉、白菊、秋海棠。
最后一项却是桃花。
苏晚蘅盯着那两个字,眉心慢慢蹙起。
入秋之后,桃花早已谢尽。宫里若要赏花,可用暖房催枝,却不会在北苑这种废置暖房里要桃花。
她又看了看送花地点。
“昭阳宫?”小宫女在旁念道,“昭阳宫不是空着吗?”
“先皇后去世后便封了。”苏晚蘅道,“为何突然要送花?”
花材单的落款处没有姓名。
苏晚蘅的手指一冷,立刻将花材单折起,贴身收好。
宫灯一盏盏亮起来,夜色像水一样漫过窗纱。她望着那点灯火,心绪复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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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色落下时,顾寻萧回到画秉轩。
院门外的竹影被风吹得凌乱,案上还摊着南国边境的舆图。白术站在廊下等候,见他进来,立即迎上前。
“殿下,南国那边有回信。”
顾寻萧脱下外袍,随手搭在屏风上:“说。”
“南国使者愿意进一步推进先前的合作。”白术压低声音,“他们还说,只要殿下答应一个条件,便会送来一份京中旧商队的名册。”
顾寻萧脚步一顿:“什么条件?”
白术将一封封蜡未拆的密信递上:“要殿下亲自去白石渡见他们。”
顾寻萧接过密信,目光落在封蜡上。
南国的王印没有出现,封蜡上只压着一道极浅的弧纹。
不是三道。
只有一道。
白术低声道:“属下恐怕事有蹊跷,要不要回绝?”
顾寻萧摩挲着封蜡,没有立即作答。白石渡离京不远,却是商旅与暗线交汇之地,稍小有不慎,便会把画秉轩也拖进另一场风波。
宫中采买大多与商队打交道,那份京中旧商队名册,或许能补上花簿上缺失的那一页。
他抬眼看向案角的铁匣。匣中收着母妃的旧物,也收着一段不能见光的真相。南国的信来得太巧,倒叫人不敢轻易相信这份“好意”。
“先不回绝。”顾寻萧道,“把白石渡的水路图取来,再查近三月出入的船只。”
白术应声退下,脚步很快隐入长廊。顾寻萧独自立在灯影里,掌中密信尚带着封蜡的冷硬触感。
他抬眼望向窗外。夜风穿过竹林,远处似乎传来一声极轻的马嘶,随即又归于寂静。
顾寻萧将密信放在灯下,伸手拆开。
信中第一行只有七个字:
“白石渡,旧人尚在。”
灯芯忽然爆开,火星落在信纸边缘,转瞬熄灭。
窗外竹影无声,夜色更深。
更鼓从宫城深处传来,三声之后,白石渡的风仿佛也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