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婕妤指尖一凉,随即垂首:“臣妾幼时曾在长姐宫中住过几日,只记得她喜欢桃花。如今想起来,便多问了几句。”
“嘉阳从前确实喜欢。”皇帝看向池面,“她说桃花开得太盛,反而显得短命。”
赵婕妤抬眼:“长姐还说过,桃花落在茶里,会有一点苦香。”
皇帝的手指在杯沿停住。
亭外风过,菊叶沙沙作响。
“你记错了。”皇帝道,“她不爱喝茶。”
“臣妾记得她常用一只素瓷盏。”
“那是朕赏给她的。”皇帝语气平常,“宫里的旧物多,记错一两件也不奇怪。”
赵婕妤听不出他话里的破绽,只觉每一句都像在提醒她:别再问。
皇帝忽然看向她:“你姐姐若在,见你如今这样,怕是要说你瘦了。”
“臣妾不敢忘长姐。”
“朕也没有忘。”
这句话说得极轻,赵婕妤抬头时,只见皇帝眼底一闪而过的疲惫。那疲惫不像作伪,反而叫她心里生出一丝迟疑。
若真是皇帝害死长姐,他为何还会这样念她?
可下一瞬,皇帝已转开目光:“宫里的万寿菊开了,过几日陪朕去看看。”
赵婕妤听罢屈身应下,退到亭外。
她没有得到任何答案,却在回廊尽头看见徐临越回头望了她一眼。
那一眼极快,像只是恰好扫过。可赵婕妤分明看见,他拂尘柄上的银环内侧,刻着一弯浅弧。
夜里,白术送回第二封消息。
“白石渡旧人一直在宫中,身份暂未查明。”他写道,“但旧商队的账目里,有一条常年不变:每逢御前大药房换季,便有一批货物由宫中内侍亲自押送至白石渡。押送之人,账上只记‘徐’字。”
顾寻萧看完,将纸条放在烛火上。
火苗吞掉“徐”字时,门外忽然传来一声极轻的叩门。
有人推门而入,脸色微变:“殿下,徐公公身边的人来了。”
顾寻萧抬眼:“来做什么?”
“说是奉陛下口谕,请殿下明日入宫议事。”
顾寻萧望向案上那枚一弧铜钱。
白石渡的风,终于吹进了宫门。
白术离开画秉轩后,没有走宫门正道。
他在西角门换下青布短褐,套上茶船脚夫的旧蓑衣,沿着城根走到南市。南市的夜摊还未散,油锅里炸着面饼,热气混着马粪味扑在人脸上。白术买了两包粗茶,故意与摊主讨价还价,直到三名挑担脚夫从身边经过,他才将其中一包茶递给最末那人。
那人没有接,只用肩膀撞了他一下。
白术低头看去,手里的茶包不知何时多了一根细细的蓝线。
他把蓝线缠在指间,走进旁边的酒肆。酒肆二楼临窗的位置坐着一个戴斗笠的男人,桌上摆着一壶浊酒和一碟盐花生。
“白石渡的船,什么时候再来?”白术坐下问。
斗笠男人不看他:“秋水涨,三日后。”
“我要见船主。”
“船主不见外人。”
白术将那根蓝线放在桌上:“那便替我问一句,旧人还认不认得御前的药箱。”
斗笠男人的手指在酒盏边缘停了停:“认得的人早该死了。”
“可他没有死。”
男人终于抬眼:“你见过他?”
“没有。只是有人说,他仍在宫中。”
斗笠男人沉默片刻,将一粒盐花生捏碎,撒在桌面上。盐粒排成一道弯弧。
“白石渡不认名字,只认货。”
“我只问一句。”
“那人掌过御前药箱,也替人押过不能入内库的货。他每次来,都带一枚柳叶签。签上的弧纹越多,能开的门越多。”
“他叫什么?”
男人摇头:“宫里的人,哪有名字。”
白术没有再逼问。他起身时,男人忽然道:“若真要找,先去问那些替宫里送药的人。白石渡的水能冲走脚印,却冲不走药味。”
白术记下这句话,转身下楼。
走出酒肆,他在街角的水缸里洗去指间盐粒,抬头时看见城楼上的更夫正敲第二声梆子。宫城方向灯火寥落,沉在远处。
他知道,这条线已经牵到御前,稍有不慎,便会叫人顺着蓝线找到画秉轩。
回宫复命时,顾寻萧只问:“他说了什么?”
白术道:“他说,白石渡的水能冲走脚印,却冲不走药味。”
顾寻萧听完,吩咐云客:“查近十年从太医院出宫的药材押送单,不查人名,只查签押。”
“若查到徐字?”
“先记,不要动。”
赵婕妤站在一旁,忽然道:“那人既能替父皇办事,便不会把自己的名字留在账上。”
“所以才要查他留下的习惯。”顾寻萧道,“人可以改名,手上的花押改不了。”
窗外,暑热终于被一场薄雨压下去。雨丝打在竹叶上,细而密。
顾寻萧望着雨幕,道:“姨母,明日别再往太极殿去。”
赵婕妤道:“我已经去过了。”
“那便更不要再去。”
“你怕父皇看出什么?”
“我怕他什么都看出来。”
她看着他,忽然问:“若有一日,你必须在母妃的真相和自己的性命之间选一个,你会选什么?”
顾寻萧沉默很久:“先活着。”
“你倒诚实。”
“活着,才有机会替她讨回一句公道。”
赵婕妤低下头,指尖掠过袖口的绢线。她知道自己不该再多说,可那一刻仍想伸手握住他的衣袖,告诉他不必一个人扛着。
终究只道:“你说得对。”
话音刚落,沐雪便从雨中快步进来,手里托着一只湿透的药囊。
“主子、殿下,方才有人将这个挂在画秉轩门外。”
药囊里没有药,只有一枚刻着半道弧纹的旧腰牌。
腰牌背面,是太极殿的“御前”二字。
同一夜,林冬亦也收到北苑送来的消息。
苏晚蘅藏起的那张桃花单,已经被内务府收回。昭阳宫自先皇后去世后便封着,宫门钥匙在内官监,司花房没有收到正式的开宫文书,那批所谓“今夜新折”的桃花自然也没有送出去。
“有人故意把单子放到苏晚蘅手里。”林冬亦心中了然,他们的目的不是要桃花,而是要叫我们以为昭阳宫另有动静。”
林冬亦随后差人将信送去给了赵婕妤。
赵婕妤看完信,问顾寻萧:“既是障眼法,为何偏偏牵到昭阳宫?”
“昭阳宫与嘉阳贵妃无关,却与先皇后有关。”顾寻萧道,“在宫里,只要沾上一个已故之人的名字,便足以叫人分心。”
“那张单子还要留着吗?”
“留。”顾寻萧随即道,“假的东西,有时比真的更能告诉我们谁在着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