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医院有医案,内库有领药记录,陛下也曾亲自下旨厚葬。殿下若有疑问,何不去问太医院?”
“太医院的旧档已经被烧过。”顾寻萧白了他一眼。
徐临越抬眼,目光第一次有了些锐利:“那便更说明旧事经不起翻。殿下何必让活人替死人受罪?”
赵贵嫔握住茶盏,杯中水纹微微一晃。
顾寻萧却仍就平静:“徐公公说得有理。只是若无人记得,死人便连死因都没有了。”
“死人不需要死因。”
“那谁需要?”
徐临越依旧没有回答。
他收起拂尘,向二人行礼:“奴才话多了。参已送到,便不打扰殿下与娘娘。奴才告退。”
走到门口时,赵贵嫔忽然叫住他:“徐公公。”
徐临越回头。
“长姐临终前,是否喝过一盏茶?”
他看着她,神色没有变化:“贵嫔娘娘年幼时还未入宫,这些事不该记得。”
听到他仍旧不肯说,赵贵嫔的脸色一点点冷下来。
徐临越自知失言,立即改口:“奴才是说,贵妃娘娘病重时饮食皆由太医院安排,桃花茶一说,奴才从未听过。”
“本宫也没说是桃花茶。”
徐临越沉默。
顾寻萧看向他,不再试探,“徐公公,请吧。”
徐临越出了画秉轩,身影很快消失在竹影后。
赵贵嫔盯着门外,半晌才道:“他知道。”
“至少知道桃花。”
“他方才说,贵妃病重时饮食皆由太医院安排。”
“可我们没有问饮食。”顾寻萧道,“他先提了饮食,说明他知道我们查到了什么。”
赵贵嫔转身看他:“你为什么不逼他?”
“逼一个替父皇办事二十多年的人,且不说徐临越如今是御前红人,况且他若是死了,那线索便也断了。”
“他若不死,还会把消息送回去。”
“所以从他进门那一刻起,白术便在外头记着。”
赵贵嫔怔了怔,顾寻萧抬手指向窗外。竹影深处,白术的身影一闪而过。
“他从哪条路来,见过谁,回宫后先去哪里,这些都会留下痕迹。”顾寻萧道,“我们如今缺的不是一句口供,而是能让父皇无法轻易抹掉的证据。”
赵贵嫔低声道:“可徐临越是你父皇的刀。”
“刀也会留下刀痕。”
当夜,徐临越回到太极殿。
皇帝正在灯下看折子,听见脚步声,并未抬头:“见到他们了?”
“回陛下,见到了。”
“说了什么?”
徐临越将一枚小小的柳叶签放到案上。签面只有一道弧纹,边缘缠着深青绢线。
“晋王与赵贵嫔已经查到白石渡,也查到当年御前取药。”
皇帝终于抬眼:“赵氏复位之后,可还安分?”
“贵嫔娘娘问了嘉阳贵妃。”
皇帝的目光落在柳叶签上:“她问了什么?”
“问贵妃娘娘是否喝过桃花茶。”
皇帝手中的朱笔停住,墨汁在笔尖凝成一滴,迟迟没有落下。
“她自己想起来的?”
“奴才觉得未必。”徐临越道,“苏芸儿的侄女已经开过口,花簿也落到了晋王手里。”
皇帝沉默许久,才道:“苏晚蘅不能留在司花房了。”
“太子妃已经叫人把她调去了北苑。”
“北苑也不够远。”
徐临越低下头:“那便送出宫?”
皇帝没有立即回答。
窗外月色照在他侧脸上,眉目间竟有一瞬与年轻时相似的倦意。
“罢了,先不动她。”皇帝道,“她若死得太快,反而叫人知道她说过什么。”
徐临越应是。
皇帝又问:“晋王呢?”
“晋王殿下没有出京,只让白术与南国暗线往来。”
“他倒谨慎。”
“晋王殿下近来成长许多。”
皇帝的手指在案上轻叩:“成长太快,未必是好事。”
徐临越不敢接话。
片刻后,皇帝拿起那枚柳叶签,翻到背面。背面原本空白,却被人用极细的刀尖刻出三个字。
沁月阁。
徐临越道:“这是白石渡的人留下的。”
“他们想要什么?”
“要一份旧商队名册。”
“给他们。”
徐临越抬头:“陛下?”
“给一份假的。”皇帝道,“真正的名册,不能出宫。”
“若晋王追查……”
“就让他追查。”皇帝将柳叶签重新推回去,“只要他以为白石渡能找到答案,便不会去看别处。”
徐临越明白过来,躬身道:“奴才知道该怎么做了。”
他退出太极殿,沿着长廊走了很久,才在无人处停下脚步。
月光落在他掌心,那枚三道弧纹的旧签被他捏得发白。
这枚签,他二十多年前便有。
那时白石渡还不是如今的白石渡,河岸边只有几间茶棚和一座废弃驿亭。皇帝尚未登基,嘉阳贵妃也还没有入宫。有人把一只药箱交到他手里,叫他送进京城;有人在驿亭后等他,递来一枚刻着弧线的柳叶签。
后来,他成了御前内侍,掌管药箱、贡物、宫门与不该留下的痕迹。
他一直替皇帝办事。
嘉阳贵妃死的那一夜,沁月阁门外最后一盏灯,是他亲手吹灭的。
徐临越抬头望向太极殿,脸上仍是多年不变的恭谨。
袖中那枚柳叶签,却在月光下露出完整的三道弧纹。
而画秉轩那边,白术也在同一刻将一封新信交到顾寻萧手里。
顾寻萧看完,将信折起。
案边的秋参盒尚未打开,黄檀木上却渗出一缕极淡的苦香,像桃花落进冷茶后,迟迟不肯散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