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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5章 第 55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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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小时候总系不好衣带。”赵贵嫔指尖留在他领侧,“每回从校场跑回来,都要我替你收拾。”

他失了母妃,她也失了长姐。宫里的人总说他们年幼,不会记得什么。可记不得容貌,未必记不得疼。那些模糊的旧影在经年累月里沉下来,竟比清晰的记忆更难割舍。

赵贵嫔的手慢慢攥住他衣襟:“寻萧,若有一日,这座宫城再容不下你……”

顾寻萧抬起眼。

她忽然失了声。

想说的话就在唇边。可她是皇帝的贵嫔,是他母妃的幼妹,也是他该尊敬、却绝不能亲近的姨母。

顾寻萧覆住她的手背,将那只手从自己衣襟上轻轻拿开。

“时间不早了。”他语气温和如旧,“我让白术送姨母回去。”

赵贵嫔脸上血色褪了一瞬,很快又笑起来:“本宫不过想说,赵家在京郊还有几处别院。真有一日你无处可去,总有个暂歇之所。你怕什么?”

“姨母多虑了。”

又是姨母。

他已经察觉,所以才字字守礼,不肯给她一丝误解的余地。

赵贵嫔将手藏进袖中,转身出了画秉轩。她步子未乱,直到宫辇垂帘,才低头看向方才被他握过的手。

帘影合拢,赵贵嫔才觉出,那一声声“姨母”比冷言冷语更叫人难堪。偏偏他连这点难堪,也替她遮得干干净净。

-

东宫这一日难得开了中门。

顾舒玄的车驾午后方到。暑热尚未尽退,庭中梧桐却已落了几片黄叶。随行宫人往里抬了两只藤箱,一箱装着南境带回的军报,另一箱尽是蜜渍青梅和当地织的素布,俱不值几个钱。

林冬亦坐在廊下看账,直到人走到阶前才合上册子:“殿下还认得东宫的门?”

顾舒玄一路风尘,眉眼间倦色未消,闻言倒笑了:“若说不认得,太子妃肯不肯亲自领路?”

“东宫地方小,容不下迷路的人。”

“那只好去画秉轩投奔大哥。”

“晋王忙着呢,未必有空收留殿下。”

顾舒玄慢悠悠道:“我不在京中,太子妃倒很清楚大哥的行踪。”

林冬亦瞥他一眼,吩咐广元把热过的药端上来。

少顷,一碗乌沉沉的药汁摆到了顾舒玄面前。

他看着碗沿热气:“这便是接风?”

“许太医说殿下旅途劳顿,旧疾易犯,特意添了两味安神药。”林冬亦把药盏向前推了推,“趁热。”

“我在南边日日惦记东宫,太子妃便拿这个迎我?”

“臣妾也日日惦记殿下。”

顾舒玄微怔。

林冬亦面不改色:“惦记殿下有没有服药,惦记军报何时送到,还惦记殿下若病倒在外,东宫得派多少人去抬。”

顾舒玄垂眼笑了,端起药一饮而尽。

苦味尚未散,林冬亦已经放了一颗蜜渍青梅在他掌心。顾舒玄捏着青梅,问:“这是打一巴掌,再给一颗甜枣?”

“殿下若不领情,还我。”

她伸手来取,顾舒玄先一步把青梅送入口中:“送出的东西,岂有收回去的道理。”

问云在旁清点藤箱,忽然翻出一只细竹笼。笼中装着六枚泥偶,有牵马的,有挑担的,还有个梳双髻的小娘子,虽捏得粗拙,眉目却颇有神气。

林冬亦把那小娘子托在掌中:“这也是南境军务?”

顾舒玄端起已经空了的药盏:“当地县令一定要送。”

“县令倒知道我梳什么发髻。”

顾舒玄咳了一声,没有答。

她忍着笑,将泥偶摆在妆台上:“既是县令的心意,我便收下了。殿下下回替我谢他。”

隔了半晌,顾舒玄才低声道:“是我捏的。”

“我知道。”

顾舒玄舌尖的药苦尚未散尽,心头却忽然松快下来。他望着她,她已经转过身,只留给他一点微红的耳尖。

顾舒玄一路强撑的倦意,到此时才露出几分。他在榻边坐下,抬手按了按眉心。林冬亦看见他腕间一道新结的细痂,便取了伤药来。

“怎么伤的?”

“路上勒马,缰绳磨了一下。”

林冬亦没有说信,也没有说不信,只低头替他薄薄敷了一层药。指腹偶尔擦过腕骨,顾舒玄始终安静由着她,连眉头也不曾皱。

“事都妥了?”

“云阳旧驿的军报、盐车与南国散兵已经分别归档。云阳王的罪名撤了,朝中暂时无人敢再拿云阳王府做文章。”顾舒玄道,“只是那批借商路入境的人撤得太快,留下的多是弃子。如今白石渡又浮出来,未必与先前全无牵连。”

“殿下才回来,便又惦记案子。”

“太子妃不也一直在等消息?”

林冬亦把茶递给他:“臣妾等消息,不妨碍殿下先歇一晚。”

顾舒玄接茶时,指尖覆上她的手背,没有立刻松开:“那你陪我。”

话说得直白,林冬亦耳尖更红,却只抽回手,将软枕放到他身侧:“我陪殿下看军报。”

“也好。”顾舒玄从善如流,“来日方长。”

他不再逗她,果真倚着软枕闭目歇了片刻。林冬亦仍坐在灯下理册,翻页声放得极轻。两人各做各的事,殿中反倒有了寻常夫妻守在一处的安稳。

入夜后,二人才说起白石渡送来的假册。

“大哥连河工志都翻了出来,可见这册子错得并不高明。”林冬亦将南境军报分门收好,“父皇或许根本不怕他识破。”

“父皇要看的,是他识破之后去找谁。”顾舒玄倚在榻侧,神色已经沉下来,“也要看大哥身后,究竟有没有东宫。”

“殿下怕了?”

“怕。”顾舒玄答得从容,“所以请太子妃往后护着我些。”

林冬亦替他续了半盏茶:“殿下人都回来了,我总不能连夜把你送回南边。”

“原来是舍不得。”

“我是怕车马钱白花了。”

顾舒玄失笑,随后命云客盯紧东宫门户。他们不介入晋王的局,却不能任由御前的眼睛探进来。

更鼓敲过二声时,风里最后一点药味也散了。

徐临越提着一盏无纹素灯,走进东六宫后的旧夹道。

夹道原供昭阳宫女官往来。先皇后去世后,宫门长闭,这一带便荒了。徐临越沿着墙根走到尽头,推开一扇不起眼的角门。

他来得十分谨慎。出太极殿时先去内官监核了半个时辰夜册,随后绕过御前,自废园后的夹墙折回。沿途换过两盏灯,也换下一身带御前纹样的外袍。巡夜之人即便记得见过他,也只会以为徐公公仍在替皇帝办差。

门后是清芙宫西侧无人居住的暖香阁。

阁中只点着一盏灯。宇贵妃卸尽钗环,只披了一件月白寝衣,散发坐在临窗软榻上。徐临越才落下门闩,她便伸手牵住他的衣袖。

他在榻边坐下。宇贵妃熟稔地倚进他怀中,脸颊贴着那身微凉的深青色内侍服。

“假册送出去了?”她问。

“送了。”

“晋王可曾信?”

徐临越抬手拢住她的长发,指腹缓缓抚过发梢。

“娘娘当真信他会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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