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幸他本来也不是人。
等日子稍微平静下来,他加入了巡逻队。
那天早上,浅灰的天空飘着细密的雨丝,负责登记的人是个年轻女子,坐在临时支起的木棚下,眼下青黑,眉眼间带着浓重的烦躁。
“下一个。”
轮到他了。女子头也不抬,飞速誊写着上一个人留下的信息,口问:“名字?”
0076默默地看着她,一时有些疑惑。自己好像杀过一个同样模样的人。
女子抬了头,提高音量:“名字?”
不是同一个。他心下有了判断,他杀掉的那人眼下有颗痣,脸型也更瘦狭。
“名字?”
女子不耐烦地问出第三遍,屈指在桌面上重重敲了两下。
“跟你说话呢,耳朵不好使吗。”
名字…?他觉得自己不应该再叫0076了,想起自己生活的地方,江边有棵槐树,就说:
“江槐。”
“哪两个字?”
“江水的江,槐树的槐。”
女子唰唰写着,又问:“年龄?籍贯?”
他想,我不知道。
他无年无岁,无家可归。
于是随口编了两个。
这不是正规的官方巡逻队,女子没有深究,写完了,干脆地撕下一张纸塞给他:“好了,去那边排队。”
从那之后,他成了巡逻队中的一员。
实验体过硬的体质让他在巡逻队脱颖而出,每回都最先察觉到危险,动手也干脆利索,效率奇高,次次化险为夷。队友纷纷惊叹。
但江槐自己心里知道,他和他们不是一类人。
除了外貌,他没有一样东西属于人类这个范畴。有时杀死变异体,看着手上的黏液,会感到恍惚,他觉得杀死的是自己的同类。毕竟他们都非人。
他杀过的人很多。
他杀过的变异体也很多。
如果活物死后有灵,或许会站在泾渭分明的两边,揪住他的左右手脚,谁都不放,愤怒地尖声叫嚣,让他偿命。他大概率会被撕成两半。
他没有归宿。实验体的出生就是错误。
这个世界不需要他,一个别人私念的产物,满手血腥,注定要以凄惨的方式死去,成为一抷肮脏的土。
土是不肮脏的,土养育了缤纷多彩的大地,但他是肮脏的。
人生活在世界上,总会和其他人、其他事物连起丰富多彩的丝线,而江槐一无所有。
论家人,他没有,他是人工造出的胚胎;论朋友,他没有,在最容易结交朋友的孩童年纪,他亲手造成或亲眼见证了同伴的死亡。甚至,这个世界最公正无私的时间,都和他无关。
他在时间遗忘的角落缓慢生长,不知道自己多少岁,也不需要知道。
新生纪元开始,江槐在D区定居下来。直到一天,霍昭出现在了他面前。
两人上次见面时才十岁左右,如今霍昭西装革履,已经年近三十,见到他的第一眼,满脸愕然,江槐竟才是二十出头的模样。
霍昭问:“你想跟着我干吗?”
/
日子如流水。
江槐经常会看见被自己亲手杀死的人。浑身是血,目光怨毒,可能出现在拐角处,小路上,树荫下,甚至夜半的床头。
他们不会说话,也不会走动,只是愤怒恶毒地看着他,两行浓稠的血泪从眼角淌到下巴,没入衣领。
江槐透过他们的目光,很容易就能读懂他们的诘问和诅咒。
但从不回应。
“包括现在。”
江槐平静地看着霍安。
在他的视野里,霍安身后的台阶上就有个血淋淋的人,黑红的眼睛空洞地望过来。
霍安转头看去,空空荡荡。
“你……不害怕吗?”
“不害怕。”
他自己犯下的杀孽,踏着同伴生命才走出的活路,自然需要整个后半生和更多来偿还。江槐没有异议,等价交换是世间公认的法则。
他说:“时候不早了,你睡觉吧。接受不了的话,你让我走我就会走的。”
霍安摇了摇头。江槐就回到楼下房间。
镜子中,屋门后,角落的阴影里,到处都是血肉模糊的人,脑袋随着他的走动而缓缓转动。血泪滴在地上,弥漫开只有他能闻到的血腥味。
江槐早就习惯了他们的存在,走到床边坐下。
但这时,门被敲响了。
他起身去开了门。
霍安站在门口,走廊的光从他身后照入,茶色的眼眸映亮了昏暗的室内。
江槐问:“怎么了?”
霍安忽然踮脚搂住他的脖颈。
周围环绕的血人,突然一个个开始消失。
江槐罕见地怔住了。
Omega柔软的身段和温度,随着清甜的柑橘味传过来,毛茸茸的脑袋枕在他颈窝处,安抚般蹭了蹭。
江槐僵在原地,两臂垂在身侧。没有回抱,也没有推开。
霍安说:“我接纳你的一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