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十二章

室内的暖气开得足，窗外下着初雪，被擦干净的窗户上慢慢爬上了雾气，外面的景色变得朦朦胧胧。

细小的雪花不断从天上纷纷扬扬地飘落下来，纸屑般悄无声息地落在地上。

木木子微微侧过头，目光穿过蒙了一层薄雾的玻璃窗，望着隐隐约约还在空中旋转飞舞的雪花。

已经是十一月了啊。

她在心里轻轻叹了一声，时间过得真快。

她还没从夏日的酷热中彻底缓过神来，就已经急速经过了秋天，开始难熬的暖冬。

讲台上，老师的声音如寺庙里老旧的铜钟，让人昏昏欲睡。大概是在讲课本上的哪篇古文，里面枯燥难懂的词语一个接着一个，但木木子完全不在意。

她只是端坐在凳子上，手里还捏着一枚粉红的信封。

纸张被她的手捏得有些温热，上面爬上了许多褶皱，这封信没有署名也没有落款，不知道是谁放过来的。木木子拆开看了两眼，只有一行字：你好，午休时我在天台等你。

字迹清秀，写得很整齐，但她着实认不出是谁写的，只是心跳不由自主地加快了。

木木子捂住自己的胸口，感受到心脏强有力的跳动。她忍不住将信封翻来覆去地看了两三遍，到底会是谁呢？

窗外的雪还在下，木木子的心思缓缓飘散出去，天台上应该也有了不浅的积雪。

下课铃还没响，老师也还在叽叽喳喳讲着什么，但木木子已经完全没心情听下去了，她在心里一点点数着秒，倒计时最后那几分钟。

在煎熬的等待中，下课铃终于响起。

整间教室瞬间沸腾起来，椅子挪动和地板相撞发出有些刺耳的声音。

木木子手里还捏着那枚信封，有些犹豫是否要去赴约。

“诶——”

一个熟悉的脑袋从她肩膀后面探过来，带着一股熟悉的护手霜的香气。

和美咲子的眼睛弯成了两道月牙，嘴角挂着她再熟悉不过的笑，里面满是促狭。

“被表白了？”

她的声音压得低低的，却掩盖不住那幸灾乐祸的语气，目光黏在那枚信封上不愿离开。

木木子无奈地叹气，将信封塞进自己的外套袋子里，顺便将那枚还放在自己肩膀上的脑袋推离一点点，无奈道：“不是吧，我都不知道这是谁。”

“那你更要去看看，万一是班上最帅的班草呢？”

和美咲子的眼睛亮亮的，像是两颗星星盛在里面。

还没等木木子再说些什么，和美咲子已经站起身，朝她调皮地眨眨眼：“好了你快去吧，我要去找雪绘了，她肯定很想知道你这件事。”

“喂……”木木子阻拦失败，只能眼睁睁看着对方甩着头发去了隔壁教室。

明明刚刚认识的时候完全不像是会对这种事情感兴趣啊。

木木子又在原地愣了两秒，然后无奈地勾起一个笑，她已经能够预想到这件事会以一个怎样的速度传播在木木子身边的所认识的人中。

可能连远在高专的哥哥姐姐们也会在这周末知道了，不、不用等到周末，等明天美美子她们去高专训练就能知道了。

木木子深呼吸了一下，将外套仔细穿好，拢了拢垂在脸侧的头发。

手指已经在细微的抖动，她还是第一次遇到这件事，难免有些紧张，不知道面对自己的会是什么。

走出教室的时候，走廊里没有多少人了，大多数人都涌向了食堂或者小卖部，只有两三成群的学生靠在栏杆说说小小。

她穿过走廊，经过还贴着上次运动会排名的公告栏，推开通往楼梯间的沉重铁门。

春秋时，天台的中午总是最难抢，很多人喜欢在这里吹着风吃饭，但如今，只剩下呜呜吹着的冷风和苍白的雪花。

楼梯间很空旷，只剩下脚步声在这里回荡，一下又一下，随着每次迈步，木木子心里的那个问号就越来越大。

到底会是谁呢？难道是经常找自己借作业的男生？又或者是总是找自己搭话一起打游戏的男生？

突然，脑海里浮现一个荒唐的念头：总不会是有人看不惯自己以这种方式来要打我吧？！

心里的困惑和恐慌逐渐蔓延开来，迈步的腿越来越缓慢，直到光线从上方漏下来，冰凉的风拂过脸颊，还夹杂着一股清冽的湿意。

看着面前有些老旧的门，木木子停下脚步，又伸进口袋摸了摸那枚信封。

她深吸一口气，最后伸手，推门而入。

门推开的瞬间，冷风扑面而来，吹得木木子的脸有些僵。

天台比她想象中的还要安静，雪还在下，细细密密的，落在水泥地面上，落在前方那个背对着她的背影上。

那人穿着深蓝色的校服，肩头和头上已经落了一层的白。

木木子看不清他是谁。

在雪光的映照下，他露出的侧脸显得十分柔和。

“你好？”

木木子开口，声音很轻，大概是怕惊动安静落下的雪花。

那个身影微微一僵，而后缓慢地转过身来，雪花还在她的周边不断打着旋。

她看清楚了。

是一个长相十分清秀的面孔，皮肤在雪光下显得近乎透明。眉目干净，头发被分吹得有些乱，几缕碎发落在额前，衬得那双眼睛格外黑，格外亮。

少年的脸上带着一份明显的忐忑，目光落在女孩的脸上，看到她被冻红的鼻尖，愣了一下。

打好草稿的话被吞回肚子，他率先道歉：“对不起，我把你约到这来，却忘记了这里很冷。”

只是单纯想到一般表白都会选在这里，这里私密又浪漫，却忘了这是个不合适的天气。

木木子摇摇头，表示没有关系。

她眨眨眼，还看着面前的少年，挠头。

这个人，她并不是很熟。

木木子不断地从记忆力翻阅，最后想起了对方在自己心里为数不多的印象。

是隔壁班的，经常会来找他的朋友玩，偶尔会和自己说上几句话，但更多的就没有了，她甚至不知道男孩的名字，只模模糊糊记得成绩还不错。

可此刻，这个少年正站在漫天雪花里，郑重地看着她，雪花落在脸上，也无人在意。

还没等木木子走过来，少年已经迈着步子靠近了她，带着她一起回到了楼梯间，用厚重的铁门隔绝了屋外的冷空气。

骤然来到温暖的地方，木木子的体温慢慢升上来，脸颊开始泛红，少年也是。

狭小的空间里，两个脸颊红红的人对视着，只是木木子的眼睛太过单纯，里面只有慢慢的疑惑，她开口：“你……”

话刚出口，就被紧张的少年给打断了。

“我……”

“我喜欢你！”

少年清润的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像是一颗卡在瓶子口的软木塞，

“很喜欢、很喜欢你。”

终于磕磕巴巴地说出口，声音不大，但在这个地方甚至有了不小的回音。

大概是终于说出口，冲破了心里的那层负担，少年如同卸下了什么重担，肩膀微微放松，然后开始缓慢的述说。

“其实我注意你很久了……”

声音一个字一个字进去木木子的耳朵，带着份量不小的感情。

“你可能对我没什么印象，但我还记得你在运动会上，跑接力赛时明明摔了一下，却还是快速站起跑到终点，然后笑着和大家说没事，”他自顾自陷入了回忆，“明明疼的眼泪都不自主地留下来，还在抱歉因为自己没拿到第一名。”

“我当时来找我的朋友，就站在不远处，看着你龇牙咧嘴地、一瘸一拐地去了医务室。”

少年停顿了一下，原本就红润的脸颊变得更加粉嫩，连耳垂都红得似乎能滴出血来。

“后来就忍不住地到处寻找你的身影，走廊里，食堂里，看着你可爱地和朋友一起玩。看着你笑。”

“你笑起来真的特别好看。”

他补充。

木木子忍不住伸手摸了摸自己的嘴角，下意识又裂开一个笑。

这个动作被少年看在眼里，他又笑了笑：“虽然你可能连我叫什么都不知道，但我还是想要表达出这份感情。”

告白的话说完了。

最后几个字带着微小的回声，消散在空气里。

男孩仍旧低着头，不敢看木木子。

呼出的热气不断升腾，薰得人眼睛有些酸涩。

木木子没有说话。

沉默像凌迟的刽子手，一刀一刀割着男孩的手。一秒、两秒、三秒，他的心跳声越来越大，似乎要跳出来。

终于，木木子抬起脑袋。

她的眼神没有他预想中的任何一种表情，既没有惊喜也没有为难，只有一种纯粹的懵懂。

少年的心猛地一沉，像是被人从胸腔里一把攥住。

他好像、大概知道自己的结果了。

“那个……”

果不其然，木木子的声音带着一点犹豫，她抿着嘴，然后轻轻地说出那句话：“对不起呀。”

和他预料的一样干脆。

少年挠挠头，刚想说一嘴“没关系。”

女孩的声音却又从面前响起来，带着一种困惑：“但是，我有一点点好奇。”

“什么？”

木木子看着少年的眼睛，那双眼睛亮亮的，她犹豫一会，还是不好意思地问出口：“你喜欢我，除了这件事，还有因为我的外貌吗？”

“喜欢是什么感觉？很好玩吗？和游戏一样好玩吗？”

虽然少女漫中不缺乏这些暗恋的情节，里面的描写总是足够细致，但对木木子来说，漫画和现实终究是不一样的，而且没有亲生经历过，实在是没办法想象出那种别样的情感，她实在很好奇这种感觉。

少年叹气，他抬起头，微蹙着眉，表情有些无奈，有些认真地看着女孩，对方的眼睛很亮，是真的很好奇这个答案。

“不只是外貌，你很可爱，也很善良，有时候又呆呆的……”

“其实都是一些很小很微妙的事情，逐渐累计起来，慢慢就喜欢上你了。”

他顿了顿，声音越来越低，逐渐听不清：“至于喜欢的感觉，不太好玩，反而会让人感到伤心酸涩。”

他的声音落下，木木子眨了眨眼，还在不断地消化这些话，尽管在尝试着理解，但还是没怎么听懂。

“谢谢你的喜欢。”

木木子最后还是弯起眼睛，她认真地、看着少年的眼睛，缓慢地说着：“你人很好，只是我暂时不懂这种感觉，所以十分抱歉。”

“没关系。”

这场告白最后不了了之。

两人并肩从顶楼回到了教室，没有再多说些什么，只是单纯地顺路一起走。

“那我先走了。”

隔壁教室门口，少年终于有空将肩上的水渍拂去，然后转身进入教室，消失在木木子的视线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