祥云楼为全京最有名的酒楼,由于生意兴隆,想要光临需提前招呼一声。
按常例这个时辰,楼里就该打烊了。可仙君端的是贵客的身份,说了会来,里面五层灯火都得亮着。
三楼上等雅间装饰阔绰典雅,盆景里的罗汉松郁郁苍苍,精雕细琢的烛火台上,悬放一枚夜明珠,散发的光辉绚烂夺目。
仙君点的都是招牌菜,一张八仙桌,放得满满当当。
妄一看着桌子,心想仙君仙君在蓬莱仙岛莫不是受了冷遇?
尘芳爽朗一笑,道:“仙岛上琼浆玉露为多,我反倒更中意饭菜上的烟火气。既是哥哥请客,你无需客气。”仙人无需五谷饱腹,但他在鬼京吃习惯了,而且哥俩坐一起谈话,若无小酒小菜,也着实干巴。
席间,仙君小酌几杯后,才谈起这则传闻——杏花班有百年的技艺,吹拉弹唱,无所不精。
“听说这个班子曾经红极一时,后继无人,才没落下来。时隔多年,没想到还有重开之日。”
杏花班现由塞依娘子当家,尤擅弹奏琵琶乐。因其尚有几分姿色,不少王孙公子都愿为她一掷千金,求娶之人更是数不胜数。而她似乎只痴迷琴艺,且知凡尘爱恋都是虚无缥缈之物,若真跟那些人走了,日后也只会是深宅里的花瓶。
塞依娘子有成业的决心,可惜天妒红颜,二十几岁香消玉殒。而后过去多年,突然在鬼京登场,重演当年时兴的曲目,想再次振兴班底。
尘芳叹息道:“我刚回来就听见这桩新鲜事,旁人将她的琴技吹得那样高,我便想听听它与天宫仙乐的差距。不过看样子,泡汤咯。”
妄一沉默不语,他知因是他的私闯搅了一帮听客的雅兴。不过话又说回来,谁家的女子生得肌肉发达,还有绵延浓密的胡子?只因仙君一句“新花样”,他就翻墙进院,结果全然徒劳一场。
瞥见老弟情绪略微低落,尘芳仙君犹豫了下,问他是不是把那儿当窑子逛,调戏了人家?
妄一夹只鸭腿塞尘芳嘴里,说:“有吃的还堵不上仙君的嘴!”
这筷子来得突然,尘芳咳了几下,面色通红道:“不是这原因,还有什么原因?瞧你那样子,分明跟到嘴的鸭子飞了似的!”
妄一敬他是仙君的身份,姑且忍着,自顾加快进食的速度。
尘芳偏爱喜闹,对方不理睬,他便哼声道:“其实我这次回来,还带了一个好消息。”
妄一头也没抬,吃那么多有点干巴,拎起茶壶倒水喝。
“喂,你听见没有?”尘芳郑重强调,“这对你来说,是个了不得的好消息!”
妄一平静地掀了下眼皮,仙君承认有被气到,当即报出那四字名号。
说是四字,但说到第三个字的时候就被打断了。
妄一瞬间起立,探出大半个身子,道:“你别是想告诉我,笙媱帝姬跟你一块儿来了!”此举不小心牵动手臂上的疼痛,他又坐下,调整几下呼吸。
世有蛟龙神族,在凛海一方盘踞,育有掌上明珠,唯系红衣郎君。
“别急啊,我哪能干这等糊涂事?都说是好消息,你怎不相信?”尘芳仙君表情揶揄,“我知你对她极为排斥,感情一事没有结果,所以啊,她马上要和别人结果咯。”
妄一先是惊异,而后反应过来,问仙君所言非虚?
尘芳点头道:“佳人在前,你不珍惜。现在好了,天帝有意把她指婚给白誉真君。”
这话并不复杂,妄一听后,澎湃的心情久难平复。
他与笙媱帝姬曾有一段缘。想娶帝姬的人,能从凛海龙宫能排到九重天宫,而妄一区区苍鸯殿掌门,何德何能受到青睐?但就那么巧,仪表堂堂的莲烨大人很有做金龟婿的潜质。
这件事,妄一的其他同僚多少有耳闻,顾忌帝姬颜面,都是心照不宣,不搬到明面上说。
帝姬样貌虽非绝色,但也胜过多数女子,她认准一个人,便会专情到底。偏偏妄一缺情少爱,绣球都抵在他额前了,他装看不见。
“我对这位姑奶奶没那么了解,只从她对你的态度来看,确实是付出真心了。”
尘芳惋惜着,并提到从前某桩事情。
妄一身为掌门,在京中树敌不少,有次刚出苍鸯殿没多久,就被人拦路抢劫。东西没被夺,可他回来青一块,紫一块。帝姬特意赶来探望,若无尘芳极力劝阻,她当时都想住莲烨门亲自伺候了。
这恐怕是蛟龙神王都没有的待遇,妄一却冷笑回应:“如果我告诉你那群人就是她安排的,还算不算是好福气?”
记得出门前,帝姬送他一壶消暑的好茶,并亲眼看他饮下,随后出发就凑巧路遇歹徒,再然后凑巧运不上功法。
帝姬做了坏事,连遮掩都嫌懒。妄一带着伤,前脚刚进莲烨门,后脚她就火急火燎赶来,若说其中没有鬼,他是不信的。
“这怎么可能呢?”尘芳只当人家顶多娇惯些,怎会有这么蛮横任性的一面?
“哈哈,怎么不可能?”妄一苦笑,“我于苍鸯殿安分守己,若无仙君相助,我恐怕还没这份荣幸结识帝姬。”
尘芳惭愧地低下头,是了,说起这二人的初遇,他出了最关键的一力。
多年前的那个傍晚,帝姬西游至此,白水娘娘尽地主之谊,邀她赴神欲鬼京暂住几日。
仙君不想去接驾,临时求了老弟相替,才让他沾染这段孽缘。
妄一每每半夜醒来都恨不得抽自己俩嘴巴子,没事接的破差事。他好几次都想告诉帝姬,本该来的是尘芳仙君,但说与不说,已无多大意义。
眼见气氛有点尴尬,尘芳忙打了个哈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