素欢本想等仙人脱离困境后,她再想办法去救那个无辜婴孩。可惜她修为尚浅,赶回去的时候,孩子已死在乱刀之下,气绝多时。
“我深知修行也讲究因果,我种下了因,可我没想到果是要那孩子替我偿还。”忆起往事,素欢如鲠在喉。
她捂着心口继续道:“为了赎罪,我托生在她躯壳里,想替她走完今生的行程,来世盼她顺当些。可是我太傻了,我真是太傻了!修行以天道为原则,我因一己之私干涉她们的因果。等我想到这一切都是无用功后,我已经用她的身份活下来了。”
蒲公英落地就能生根,素欢无法再离开她的躯壳。这一困,就是十几年。
妄一听完她的遭遇,心中豁然开朗。怪不得初见时,她竟丝毫没察觉到对方身上的妖气。
素欢摘下手腕上的玛瑙珠链,双手托举,献给妄一。
妄一略感不解,待目光落在珠链上时,又转为惊讶道:“这是?!”
素欢温言开口:“此物我贴身收藏,随身佩戴。我借用了她的身份,自然要携她一同经历人世。如今,您来了,我想把这一切归还于她,您看可行?”
妄一手指轻捻玛瑙珠,从珠子温润的光泽便能看出,余初琼的魂魄被滋养得不错。届时回去交由司命老爷,应当能让其重回身躯。
“不过......你确定这一切都是她的吗?”妄一收好珠子,话锋一转,意有所指,“比如这张脸蛋,这副皮囊,这一切也都是她的?”
在莲烨门观看天书时,妄一就觉得奇怪。将军即使五大三粗了些,可也生得浓眉大眼,难道司命老爷编写天书时,连个好容貌都舍不得给仙子?
“......真是什么都瞒不过您。”素欢无力地笑了笑,“我当时只是株小蒲公英,没有本事救人,情急之下,便和尚在襁褓中的仙人借了口气。这口气果然没那么好借,我学艺不精,不知怎的把她们的容貌调换了。说白了,我这副样貌本该生在莞意身上。”说着,素欢轻抚自己的脸庞,神情悲伤,“这容貌不是我存心想得,仙人之气与精怪相冲,这些年我也因为这张脸,没有好过多少。”
想起周良喜死前提过一嘴,妄一顺着话问她这脸怎么回事?
素欢道:“我用凡人的身份苟活于世,但内里还是精怪。偶尔参破天机,却不能说出口来,否则我便会开裂破相,疼痛交加。好在我的这份痛苦该结束了,只是终究辜负了自己当初那颗向道的心,无法修成正果了。”
她早就知道悔改,可她什么都做不了,只能守在躯体里坐以待毙。千年修行实不易,弄巧成拙一场空。但若问她后不后悔,素欢想了想还是说“不”的。
“爹和娘对我很好,我入人世也悟出许多道理,如果我还是曾经那株蒲公英,根本不会感受到这些。”
素欢言语阔达,一株小小蒲公英,没有叫板的资格,老实交代了实情后,就安静地等待处置。
碰巧凌延卿从门口走进,他在外面等候多时,都没听见打斗声。想来要么是妄一将妖收服了,要么是二人平心静气地交流了。
素欢低头悔过,只觉一缕清风吹进屋里。
妄一抬眼一瞧,随后问道:“所以远山观那夜,你差点泄露了天机?”
“是......”素欢轻点一下头,旁人看不见她此刻的表情,“但我想现在已经不算了。我知晓公子延卿命不久矣,可无法阻止她嫁过去。”
想起宫宴那晚,两人在池边相见的场景,妄一又问:“你认识凌延卿?”若是认识,说不定能帮他想起记忆。
“不,我不认识!”素欢微不可觉地咳嗽一声,“我见他如鬼影似的站在那里,走近了发觉他身上蔓延出来的死亡气息。我怜悯他,开解几句当是做好事。”
妄一眉头紧锁,陷入沉思。那会儿的凌延卿想必经病入膏肓,站在池塘边,难不成是准备跳水自尽?她转头回看凌当事人。凌延卿像在听故事似的,毫无反应。
“你还有别的坏事要交代的吗?”妄一问素欢。
素欢摆摆手,说:“没......没有了。如今您抓我去,是杀是罚,我都认了。”
她表现诚恳,眉宇间竟隐隐透着几分解脱的快意。
可半晌过后,妄一竟缓缓敛去周身的敌意,右手掐诀,一道柔和的光芒落在素欢身上。
“您这是......”
“你有悔过之心,也无作恶之意。我见你绣工出色,成品若没能完成,岂不是有些可惜?所以多宽限你几日。”
素欢怔然片刻,这位大人一直在她的对面,如何能通过刺绣来估量她的技艺?但她还是重重在地上磕了个头,感激道:“多谢大人!”
妄一负手而立,没有多说废话。
这株蒲公英是有错,但她不像留仙寨大王丧尽天良。有此恩典亦是看在素欢认错积极的份上,虽说不能开后门,但砸个小孔还是可以的。何况莲烨掌门只负责揪出谁人捣乱历劫,抓不抓人全看心情。
当然,素欢也逃不到哪儿去。妄一在她身上使了法诀,让她活动范围彻底被限制在余府里。
在司命老爷请人过来收拾残局前,她大可以好好和人间做场道别,就是不知将来他们会不会被抹掉相关者的记忆。
了却这桩事,妄一就带凌延卿走了。她飞身上了高楼屋檐,天边已近黎明。
今夜真不简单,称得上惊心动魄。妄一先与留仙寨大王恶斗,后又审问素欢。原以为仙子历劫之行深藏阴谋,没想到这么痛快就解决了。
冬夜的砖瓦是那么冰凉,她枕着手臂躺在上面却浑然不觉。心里有些烦闷,却不知怎么说。
凌延卿坐在旁边陪她,他是个魂魄,见不了人间的日光,只能享受太阳升起的前一刻安宁。
妄一不经意地看他一眼,见其弯着唇角,似有什么乐子不能让人知道。
凌延卿眨眨眼,柔声道:“我没笑什么,我就是在想大人真是个好人。”
“好人?”妄一冷笑,因为宽限那妖精几日就被定义为好人?她哼了声,说:“年轻人到底想法浅薄,你没看出来我自身都快难保了。”
寒风在瓦上一阵阵地吹,在杀那老货时,她泄露了法力,御朝大人抓到莲烨大人的小辫子,估摸会快马加鞭来人间逮她吧,唯一好处是有免费车马坐喽。
凌延卿却失笑道:“我看不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