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光潋滟中,妄一蹙着眉,双手扒着自己的脸皮,表情几乎魔怔。明明头上的红发绳还在,遮掩的术法却失效了。排查近些天做过的事,她最后把原因归结于那一勺还命汤上。
因当时众人强烈抵制妄一的厨艺,她不服气。尘芳走后,她偷摸尝了一勺,就一勺,人没毒昏过去,但出于人体自身的保护,味觉消失了一阵工夫。
妄一双手撑在水缸边,发了一会儿怔。早知如此,她就不该动勺子的,虽然其中必也有借通天的锅,如果没渡法力出去,她又怎会被一碗汤羹的邪气入侵?
为不让人认出身份,她将红发绳换了个系法,另再拗一根树枝,把长发盘起。
突如其来的遭遇,妄一只盼一切如尘芳仙君说的那样,至多半个月,借通天就会归还法力。如果中间遇白水娘娘归京,那就再好不过了。
她朝脸上泼了几捧水来冷静,今天是锁金门把南路狱交接给莲烨门的日子,她不能缺席。
神欲鬼京三大监狱:南路狱、西井狱、北崖狱。
西井狱和北崖狱常年由恨殊大人监管,所以南路狱的轮值不由他操劳。如此剩余的十二位掌门,一月轮一个,刚好一年整。
凌延卿大清早就出去了,身边无人,妄一只好亲自跑一趟,让锁金门久等可不好,这位掌门最喜欢念叨“一寸光阴一寸金。”
她将日常穿着的红衣袍收起,在柜子角落取出一套衫裙。
莲烨掌门原无此物,会放在柜中,纯属因为阿辞多年前的一段情史——为讨某个女子的欢心,特意买给她的。
可是受那场雷劫牵连,阿辞身材不如别的男子伟岸,姑娘没接受他的好意,他郁郁寡欢几日。老家与阿辞同岁的狐族青年都有了狐子狐孙,而他的修炼止步于人身狐狸头,求娶之路怕是漫漫无期。
妄一当时主动拿过裙衫,说那姑娘不要,她要。
话虽如此,可这么多年过去,莲烨大人哪有机会穿它,收下的那一刻起就注定沦为一件收藏品,没想到今时今日,它能再见光明。
缃色暗纹的布料,穿着倒也低调。
她将素色长巾围在脖上,遮住半张脸。犹豫半晌,便用真身踏出大门。
苍鸯殿鬼仆就数晨间最是忙碌,他们无暇关心哪里混进来个生面孔。尽管如此,妄一佩戴头巾,仍觉得像在赤身飞奔。
从苍鸯殿赶到南路狱需经五条街,她知道有条近路翻两个墙头,走三条街足矣。
她走得快,一心只想快点到。翻第一堵墙的时候没问题,翻第二堵墙的时候,没观察墙后的风景,一不小心撞开了靠在墙边的某位大姐。
那人被同行唤作“珍姐儿”,由鲤鱼变化而来,前几日刚在这里摆摊,专卖点发钗首饰。
妄一把她从地上拉起,问她有没有事?
“没事没事,姑娘想买我的簪子,走寻常路就行,犯不着行翻墙这等危险事儿。”她因鱼尾刚化成腿,走路还不太习惯,一瘸一拐走回摊边,开始今天第一笔买卖。
“......我不是来买东西的,我有急事才翻墙的。”妄一闪身想走。
“别介呀,相遇就是缘,不买看看也行!我虽是小摊贩,做工可不比那些正儿八经的店子差呢。”好不容易来个客人,珍姐儿自当牢牢把握,“姑娘的气质和打扮,最合适这支蜜花白玉钗如何,不信你看看嘛。”
钗上镶嵌几朵晶莹剔透的蜜花,一弯白玉之下,坠着几颗淡色珍珠。她飞快把钗戴在妄一发上,说这个年纪的姑娘最是爱美,此钗还有旺桃花之效!
珍姐儿动作娴熟地捧来镜子,妄一摆摆手,说:“不看不看,我得快些走了。”
各人都有各人的审美,因为不买,她就不看,节省大家的时间。
可她还没来得及把钗子取下来归还,附近突然传来一声“轰隆”巨响,震得地面都微微发颤。妄一动作一顿,其他路人也不约而同往声音的方向望去。然后又是巨大的一声,像是东西倒塌之故。
妄一推开珍姐儿,快步跑去查明情况。
珍姐儿不肯罢休,只因钗子还在她头上,可惜动作慢了,只拉下她颈间那块长巾。
因腿脚不便,珍姐儿只得气得抡拳捶胸,大喊:“我的钗啊我的钗,生意还没开张,我就先倒大霉了!”
已然跑远的妄一满心牵挂那声巨响,自没想起这档事。
她心急如焚跑到事发现场,新天街上树倒木折,几处墙面均有不同程度的破洞,瓦砾废墟中,有头模样凶悍的巨兽正在四处流窜。
妄一俯身走近,只见此兽形如狮虎,通体金黄,尾尖带有一缕赤色鬃毛,此刻好像发了狂,不停地打滚叫嚣。
她躲到一边,暗自咬牙暗骂御朝门的人都是吃白饭的,眼睛都瞎了吗?这么大个猛兽都能放进来。
再看巨兽身上那件绣着祥云纹的金色小衣,便知它是有人特意饲养的。
“别......别吃我,我十天没洗澡,浑身都是狐臭味,还肉少骨头多,一点儿都不好!”废墟里传来阿辞的惨叫声。
猛兽叼住他的裤腿,把他拖到平地。
新天街本就人烟稀少,阿辞嘴馋来买点零嘴,不幸被这家伙盯上。该求饶的话都说遍了,也不知它能否能听懂,哈喇子滴答滴答掉在狐狸身上,阿辞险些哭晕过去。
左右逃不出魔爪,阿辞想着干脆装死试试,可这家伙没轻没重,爪子压得他胸腔都要扁了。
情势危急之下,妄一随手抄起商贩支摊用的竹棍,狠冲而去。速度之快,让人只能看到一抹残影。
她一棍重敲在猛兽头上,虎口顿时发麻,竹棍随着稀稀落落的木屑,断成两截。
阿辞因此获救,那大块头转过身,两只拳头大的眼睛,怒火熊熊地瞪向妄一,显然是被彻底激怒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