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张纸传达的正是白水娘娘对两位掌门的处罚令,今早就被传信使者塞在门缝里。
娘娘向来不啰嗦,连开头语都没有,直接阐明他们大打出手的过错,最后一行便是对此事的处罚决定。
由于二位掌门毁坏珠岩山多年的绿植,所以娘娘罚他们前往山顶种树,什么时候种完,什么时候回来。
如果只是这一项倒也罢了,可妄一记得正殿一旦发布这种黄底黑字令,通常意味着还要扣点儿功德,并且以万起步。
此等结果已是娘娘法外开恩,妄一心里服气,但一想到要被扣这么多功德,顿时又像剜了肉似的难受,暗地里诅咒承英千百遍。
当得知凌延卿被娘娘奖赏,功德相抵,恰好能抵消一部分他的损失,妄一又感觉好受了些。
盈芝姑娘却满是自责,早知如此,她当初就不让大人带他们去了。
种树一事不急,两位掌门身体未痊愈,娘娘给了三天宽限期。在这期间,药郞仙每天都会背着药箱,查看他们的伤势,养得差不多了,才好去履行种树的义务。
尘芳仙君也来探望过一回。他公务缠身,天庭虽派锦阕仙子协助,但一个人得心应手,两个人反而碍手碍脚。
他接连几次有意无意地疏忽仙子,锦阕自然该聪慧地察觉到他的意思,于是顺水推舟做个乖巧的花瓶,反正她的目的只是能来鬼京。
提到功绩,锦阕也不抢功劳,只道:“仙君材能兼备,而我才疏力薄,没拖累已是万幸,跟着学了点皮毛也好。”
尘芳本就无怨,听了这话,更是心情好转,连一开始避嫌的顾忌都烟消云散了。就是一见到妄一,他就忍不住把人唠叨一顿,说凡事以和为贵,老弟活了那么久了,又不是小孩子,怎么还搞起斗殴那一套?
妄一不服气地指责道:“是他吃饱没事干,先动的手。我就是忍太久了,徒长他气焰。”
两人恩怨积累数十年,每逢见面不是你笑里藏刀,就是我绵里藏针。能把人气死就绝不动手,只是没想到这次承英憋不住了。
恨意从何而来?这和他在山洞里无意提起的“祁袁”脱不了干系。
尘芳仙君登门,妄一就盘算着问问,他经手流放的名单里是否记得那人?
“记得啊,凡是由我经手的公务,我都记得,但是……”尘芳拖长了音,爱莫能助道,“这些都是不外传的机密。”
妄一放低姿态,态度诚恳道:“我不是心血来潮找八卦听,是我与承英的矛盾多半因为我当年打败了他敬爱的师兄。所以想和仙君大人了解这个叫祁袁的,在天上究竟是怎么样的人?”
“哈哈有趣,苍鸯殿你与谁没有过矛盾?多一个少一个有什么要紧的?”尘芳哼声道,“何况祁袁被流放是多久以前的事?你又说他离开鬼京几十年,就算他是你们的矛盾源头,也该消散了。”
妄一道:“仙君说得极是,可就是我同意,但承英那厮绝不同意。他深陷在泥潭里,使劲钻他的牛角尖,还有……”妄一停顿一下,压低声音,“他说,祁袁死了。”
“噗!”听闻这话,尘芳茶水刚下喉,就尽数喷出。他剧烈地呛了几声,复而疑惑道:“死了?怎么死的?!”
“照目前所知,承英认为是我用了不光彩的手段胜出,致使祁袁郁郁而终,但到底怎么回事,其实我也没太明白。”妄一无措道。
他想不起来和祁袁交战的具体细节,依稀感觉这位对手好像力不从心,从前几场的观战来看,他的水平不该如此啊,难道是为了隐藏实力?
妄一上擂台前,疑川大人叮咛不可小觑,但回合结束,他就说师父小题大做了。
眼见妄一眉毛上的“川”字越来越深,尘芳终是叹气道:“罢罢罢,谁叫我是出了名的好心,又认你这个嗯……老弟老妹的,我把你当自己人,勉为其难吐露几句,听完可不许外传,败坏我这守口如瓶的传统美德了。”
仙君肯开口,妄一自然喜笑颜开地保证道:“放心,我的传统美德和你一样也是守口如盆。”
“嗯?”尘芳瞪他一眼。
“瓶!”妄一纠正道。
仙君摇了两下扇子,望着窗边日光下浮动的细小粉尘,徐徐说起。
“祁袁在天宫任职于檀衍神殿,这是天庭中存在最久的宫殿之一,就算只在那儿当个仙吏,也比别处强许多。”怕妄一难以理解,他又强调道,“檀衍神殿的仙吏只有二十八名,这二十八名,是自神殿建立以来,总共任职过的人数。”
最初的檀衍神殿是为上古神农氏而设,可惜从最后一位神农后人消迹,它就成了无主之地,空置许久才让后来的锦婼元君代坐主位。在这之前,都是由祁袁看守宫殿。
锦婼元君擅长仙药理论与熬制,尽管未能全面继承神农术,但檀衍神殿肩负的依旧是整个天庭的救治体系。
祁袁跟随元君身边,目染耳濡下,也识得几分药草灵性。若他能继续勤恳修炼,日后必定不会只是个守殿小将那么简单。
仙人一但被削籍流放,此生再无法上到天宫。没有灵光护体的流放者,在鬼京是块极美味的肉。但祁袁很幸运,尘芳仙君刚带他落地,舍离掌门就恭候多时,点名要带祁袁回去。
仙君自不会干涉,他知道这二人在百年之前为同宗同源,一个被点上天宫封为天将,一个被指来鬼京任掌门之位。一个遭难,另一个出手相助,也是情理之中,何况舍离掌门当时还送一把黑漆描金玉竹扇当见面礼,仙君有什么理由拒绝呢?
妄一问:“一个前途无量的仙吏,究竟所犯何事才会引得天庭震怒,一朝之间被贬下鬼京?”
尘芳回道:“你当做神仙逍遥快活,可神仙最该忌讳‘贪嗔痴怒’啊。怪只怪他和元君起了争执,一怒之下,拳头砸在药瓶架上。也许这一拳是无心的,事后他也诚心悔改了,但事实就是事实,认错有用的话,还要天条规章做什么?”
他本前途不可估量,却非要把自己作死,大好的前途都没了,闻者无一不为他感到可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