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啊,怎能不去?帝姬也是可怜女子,我已应下了,如若爽约,岂非成了畏缩怯懦的鼠辈?”妄一自认为很有道理,“我好歹也是武力高强的莲烨掌门,你别盯着我这点儿事讲了,前一阵忘记问你,让你看的《神佑史册》有新进展了吗?”
凌延卿淡淡回道:“没有。”
“哦,既无成效,那你就更不该管我的事了,破解《神佑史册》才是你的当务之急。”妄一抓到了他的错处,瞬间像站在高峰。但这也不好怪他,恨殊门不比莲烨门清闲,加之钦锋又很中意人才。
凌延卿只觉得他在转移话题,幽幽道:“算了,你要去便去吧,但请大人万事多加当心。”
“我知道。”妄一轻挑眉毛。
转眼时间就到了翌日傍晚,莲烨掌门穿戴整齐,在临出门前,突然有些犹豫。
天色尚早,草间飞舞的流萤,却已熙熙攘攘。
犹记帝姬对他说过,凛海寂地的上方有五彩斑斓的极光,可她最喜欢的,还是这触手可及的星光。
妄一两手空空,本想踏入草丛去抓几只流萤,但又怕多此一举,转念作罢了。
莲烨门不富裕,他两袖清风赶到水榭时,帝姬已在蒲团上落座。
空中微风拂过,轻舞岸上的绿丝绦。
她转头,温和一笑道:“你来了。”
周遭一片幽静,只有他们两个。不知为何,妄一一见此景竟感觉头皮发麻。
他久未动作,笙媱从容道:“我遣散旁人,不喜喧嚣打扰,莲烨掌门有何疑虑?”
妄一唯恐失态,心知帝姬只想找人饮酒消愁,那他奉陪就是。
四方茶几上,笙媱备好了酒水。酒坛一开,他马上反应过来,说道:“大梦浮生?”
“你认得此酒?”笙媱略感讶异,这是司命府里独有的仙品,外面可没机会品尝。
妄一笑了笑,他不仅知道,他还曾拥有过,只因被铁头毁了,他未能抿上一口。这次倒是巧了,虽然他来的首要目的,是希望帝姬心里舒坦些,再好的美酒都是次要。
帝姬不动杯子,妄一更不能动。
酒香环绕下,女子神情晦暗道:“妄一,你去过天宫吗?”
“不曾。”他老实答道,“天宫圣地,非是俗人等能够得上的。”
“好一个‘俗人’,”帝姬笑了笑,“我也没你想的高尚,那儿不过是个金灿的笼子,我去了想必也和困在龙宫没有太大差别。”
帝姬不惧开口,想到什么就说什么。妄一没有搭腔,只愈发同情她。
帝姬的手指在案上划过,低声道:“其实应该早些告诉我的,或许我就不会对你牵肠挂肚,为了你和族里抗争。”
妄一马上认错道:“是我愚钝,耽误了帝姬,我愿受罚。”
“我可舍不得罚你,我想再问你一句,你喜欢过我吗?”笙媱望着他,眼眸如潭水幽深,用略带玩笑的口吻,“哪怕一点点,你真的没有过吗?”
她似乎很在意这个答案,双眼不离他身。
妄一假意深思,眼神躲避地吐了两个字:“没有。”
他非薄情寡性,但事实就是没有。
“……这样么。”笙媱垂下眸,她声音很轻,轻得有些像在自嘲。
夕阳坠下,杯中美酒载上月华,帝姬这次用手托杯,对来人道了声:“请吧。”
妄一同样端起杯盏,酒香在鼻尖萦绕,还未入口,人就感觉醉了。
他刚刚利落的否认,还怕惹了帝姬不悦,没想到什么都没发生,平静得过于异常。
笙媱一杯喝完,将手中酒盅倒过来,朝他晃了晃。
妄一凑近杯口,脖子一仰,醇酒入喉的刹那,他什么都没有想。假如他慢一点,应该能看见与此同时,帝姬的眼神陡然变得冰冷。
雕花玉杯从手中滑落,咕噜噜几个旋转,滚到茶几底下。
恨殊门里,凌延卿秉笔的手顿了顿,在纸上落了好大一滴墨点。
旁边为他磨墨的小鬼,忍不住惊呼道:“凌相公,您这是做什么呀?这是要递呈娘娘过目的文书,都快写完了,一个墨点下去,又得重写啦!”
凌延卿没吭声,他的字既端庄又漂亮,心里却七上八下。他管不了许多,忽然起身,任伺候笔墨的小鬼如何叫唤,他头也不回的就朝门外奔去。
直觉告诉他,妄一出事了。方才落笔刹那,他手臂上的咒痕短暂地传来一阵刺痛,虽然很快就恢复正常了。
这绝非是一种偶然,他心底的不安与担忧迅速扩散全身。
莲烨门里一切正常,他一回来,芜香还请教他,胡菜地都收割完了,要不要再重新理一理地,撒新种子下去?
凌延卿心乱如麻,他在正屋找了一遍,得知妄一还在外头,跑出来问芜香:“大人出去多久了?”
芜香被他的架势吓到了,磕磕巴巴地回道:“大人少说出去快有大半个时辰了。”
大半个时辰,能做的事可太多了!
他不敢再胡思乱想,想起妄一说过的亭榭,他撩开袍子,健步如飞地走了。
水榭木台,灯影朦胧,一抹红衣就地而眠,手臂僵直,无力地垂落在地。
凌延卿看到时,脑海里只剩“轰隆”一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