依司命老爷所言,那原主本是投胎到一个命数已尽的王室。生母乃戊斯国最受宠的娘娘,可惜有孕之喜还没传开去,齐允的兵将就打进来了。本朝第一武将“余将军”双拳难敌四手,殉国后,敌军攻进王城如入无人之境。
王宫一片大乱,素日凡是有身份的女眷都被拉到大殿中庭,像案板上的鱼肉等待发落。遍地的哀求声中,唯有贤妃镇定自若,她如往常一样描眉画鬓,穿戴华贵。
夏妃看不过去,声嘶揭底指着她的鼻子大骂:“我就知道你是个虚情假意没有心肝的狐狸精!陛下身陷囹圄,你还有心情打扮得花枝招展。你对戊斯不忠,对陛下不忠,薄情寡义之人就该被千刀万剐!”
贤妃全然无视她的控诉,骂吧,继续骂吧,禽鸟都知道大难临头各自飞。城破宫变,活下来的人才能考虑之后的事。她慢条斯理地整理自己的衣衫,站在染血的宫殿里,像沼泽中盛开的蔷薇。
齐允国主骑着大马,放肆地在宫闱里游荡,一眼望见了她。
他勒马驻足,居高临下俯视着贤妃。
犹记城破前夕,他与将士们围篝火而坐,闲谈时众人都说戊斯老王艳福不浅,王宫深处藏着一位倾国倾城的娇娘。彼时他为鼓舞士气,扬言若能将此人活捉,就赏给众人取乐。但见到了真人,他心底反倒生出几分不舍。不全是因为她的样貌,而是她那份从容不迫的气质,在这乱糟糟的宫廷里实在特别。
齐允国主将至不惑之年,他下了马,食指轻抬贤妃的下巴,问她不害怕吗?
贤妃压住眼底的惊慌,扬唇微笑:“齐允国上下和乐融洽,是因为国主的宅心仁厚。我如果愿意跟着江山易主,您没有必要对一个女子出手。”
她将心意缓缓诉说,男人嘴角的笑意表明已被打动。“良禽择木而栖”的道理,世人皆知,可是君无戏言,他答应过将士的事,不能出尔反尔。
他注意到地上还有个哭得伤心的女人,穿着打扮亦是妃子模样,虽然年纪比蔷薇美人大了些,但姿色仍在。
此女的涓涓眼泪应该是为旧王而流吧,只是他有些反感。
在士兵们扫荡完整座王宫后,他轻轻挥了挥手,夏妃就被人拖下去,满头珠钗落了一地。
同样是前朝妃子,谁成为奖赏都一样,将士们也只是想尝尝后宫娘娘的滋味而已。
夏妃凄厉地叫喊着,贤妃瑟缩一下,为了忽略这份恐惧,她拼命对新王送上讨好的笑脸。她和夏妃不一样,乱境之下,守着虚无缥缈的贞节才是蠢人。
虽然她刚怀上前朝君王的孩子,但月份小尚未显怀。待自己服侍齐允国主了,这胎儿名正言顺就是当今陛下的。
贤妃的如意算盘打得响亮,她要活下来,还必须风风光光的。可谁想到两个国家合并,王朝上下一片忙碌。
旧时的戊斯贵族为向新王示好,又献财宝,又送美人,填人家国库,充实人家后宫。其中也有不与世俗同流合污之人,他们冷嘲齐允君主忘恩负义,当初唯唯诺诺问戊斯借兵借力,现在得势了,反咬一口。
齐允国主笑了,他借东西不假,但他的儿子凌延卿死在这里也不假。几番忙活下来,他无暇去想那天盛开在深宫中的蔷薇花。
贤妃在旧居里盼着盼着,肚子慢慢大了,她开始急了,每日过着心绪不宁的日子。
她害怕,怕被人知道这个秘密,那她的下场大概会和夏妃一样。
不行,这孩子注定与她无缘了!
她当机立断地叫了贴身侍女,当堕胎药送来的时候,整个寝殿死寂无声。
她捏着鼻子一饮而下,药的苦涩在喉咙里绽放。许是这孩子命大,侍女“娟儿”再三保证药材无误,可贤妃左等右等,只有舌头上残存的苦腥味。
这药不是补品,她也不敢多喝。既然孩子堕不了,那就生下来吧,但绝不是在王宫里!
山河刚平定,新王眼下还有许多事没确定。他推翻戊斯的朝纲,重新立法。国王换了,百姓还是原来的百姓,他要安抚民心,证明自己比以前的王更有能力。
齐允国师说陛下能成大业,扩张疆土,少不了历代国君的在天庇佑。最好在下个月底启明星隐入前,回去祭祀王陵,有利于巩固霸业。
国主觉得有道理,但戊斯的王座没坐热,要他放下手头事回去,那是不可能的。两个国家之间隔山隔海,一来一去,他实在抽不开身。斟酌良久,他决定找王室中人守陵百日代行孝义。
消息传到贤妃宫里时,她知道自己的机会来了。这不是份美差,也没人和她抢,齐允国主感动的同时,想到这段时间对人家的忽视,当晚就召见了她。
如果这份召见再早些来就好了,贤妃叹气地摸了摸自己微隆的小腹,找了理由婉拒。
出发那天,国师率领的仪仗队相送一程。
新王自觉亏欠于她,还未侍寝就赐予她一个新身份——怡嫔。
此等殊荣,羡煞旁人。
王宫又重归平静,直到数日后,某个便装侍卫踏入殿中,恭敬回禀:“陛下,怡嫔车马已入齐允境内,王陵那边也做好了安排。”
齐允国主问这一路颠簸遥远,她可有表现出几分不满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