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齐允国主卧床,重锦宫这对母子便少有相聚。
陛下依旧终日昏睡,凌郁卿好不容易得了闲时,抽身去探望怡妃。但他来的不巧,彼时怡妃正在榻上熟睡,娟儿见七公子到,转身要去唤醒主子。
“不了,让娘娘多睡一会儿,我在外面等候,你们各自忙去吧。”
娟儿笑着退下,暗自感慨不管什么时候,七公子总那么贴心。
凌郁卿坐在外面,重锦宫是他从小生活的宫殿,眼前的一景一物都无比熟悉,如此,等待的乐趣就更少了。与其枯坐发呆,他索性去到庭院闲逛。
怡妃身边的宫人,手脚大多麻利,两边花圃种下几株新送来的山茶嫩苗,悉心照料不日就能绽放。在这其中,有名宫女低着脑袋,心不在焉地刨土。
她很聪明,挑了背阴的角落磨洋工,来往之人各司其职,也没太关注她。
手里的铁锹慢慢铲着,阿萋本不想偷懒的,都是他们太过分,让她马不停蹄干活。她枯燥地使着铁锹,不由开始走神,自荒苑一别,她就再没见过狐头人身的家伙。
四下无人时,她曾偷偷呼喊过,因不知晓其名号,念他是动物,就唤了几声“嘬嘬嘬”。
不出所料,那只野狐狸果然没有搭理她。
可他如果不满意灵契,当初为什么要被她召唤?来了又走,只会让她更加无助。她只想摆脱目前苦闷的境况,最起码让别人不能再随意处置她。
或许是她想得太忘我,铁锹一直在铲同一个地方,铲着馋着,大有把地挖穿之势。
一道咳嗽声从上方传来,眼前的亮光骤然被遮蔽大半,阿萋蓦然抬头,一位公子正对她微笑。
此人身着华衣,腰系佩环,一眼便认出是天潢贵胄——她惹不起的角色。
阿萋急忙扔下铁锹,俯首跪拜。来王宫之后,她都感觉这膝盖快不是她的了。
凌郁卿习惯了奴才们对他的恭敬,他是齐允七公子,宠妃的儿子,更重要的是他还代替国主暂理政事。
“我瞧你有一会儿了,你不考虑换一处松土吗?”他语调悠然,不带喜怒。
阿萋没反应过来,微微蹙着眉。
“这是你主子最喜爱的花种,从遥远他国运送而来,需小心伺候。”凌郁卿好心提醒。
阿萋这才倍感惶恐道:“是奴才失职!还请……请公子恕罪。”
凌郁卿居高临下,忽然觉得周围的一切又变得索然无味,便随口问道:“你是新来的?”
“是,奴才原在王陵做事,名……”阿萋话音一顿,突然不愿意答了,怕他知晓了名字,回头去找怡妃告状。
正当她不知如何把话圆过去,娟儿隔了老远就高声呼喊:“公子,您在这儿呀!娘娘刚醒,听说您来了,让奴才过来找呢!”
她的出现,打断了二人对话。趁公子没注意,娟儿给阿萋使了个狠戾的眼色,同时又庆幸自己来得及时,这小娘皮以为没人看管,男主子来了,就忙着巴结勾引,做她的飞上枝头梦呢!
“公子快去吧,再不去,娘娘该着急了。”娟儿连声催促。
阿萋低着头,用余光观察,锦衣公子确实没再纠结她的名字,他来此地本就为了怡妃,花圃里聊上两句不过是无心之举。
待他离去后,阿萋如释重负,只有娟儿狠狠瞪她一眼。
怡妃将公子郁卿视如己出,共聚一堂相对而坐时,却也没那么多话要说。
凌郁卿将国主的近况一一道来,言明御医束手无策,他就拟了黄榜命人去宫外张贴,重赏之下必有勇夫,即便只是知道那果实的来历也好。
怡妃本想说治不好就算了,但想了想,还是没有开口。
今日公子特意陪怡妃用膳,怡妃心疼儿子,命人做了鲜香的乌鸡汤,叮嘱他慢慢享用。
“娘娘一同用膳。”凌郁卿礼貌回应,桌上的都是他从小爱吃的菜式。
日暮西沉,其余不相干的宫人也到了饭点,唯有阿萋还在花圃,暗自琢磨那位公子。
根据娟儿的态度,她已知晓对方是陛下的第七子,怡妃的半个后盾。
但他的面相可比怡妃要顺眼多了,虽自带主子身上的傲气,但好歹没随意欺压宫人。
阿萋明白,她自身卑微的境地,其实都来自上面有人默许。好比别人此时都在填肚子,而她要被扣下继续无休止地劳作。
肚子时不时响起“咕噜噜”的叫唤声,阿萋只能忍忍。她不会因为遭受欺凌就一蹶不振,且她相信自己绝不会一辈子就卑微到底。
宫人的吃住都在一处杂役院落,等阿萋拖着疲惫的身躯回去,桌上只给她剩了几片菜叶子,一看就没心情吃。好在饭桶里还有几颗米,她拿着木勺刮一刮,勉强只有两口的量。
好饿!此等待遇还不如王陵,那时天天茹素,但也能让人顿顿吃饱。因她是新来的,末了还要包揽洗碗的杂活。
她捏紧木勺,真想给那些人尝尝厉害,可惜目前自己无权无势,只有一条性命可拼。
她在脑海里痛骂一番后,压下戾气,默默将碗碟捡到大木盆里,端去屋后的打水之地。
清水入盆,浮起层层油花,她苦中作乐,叹天气没到寒冬腊月,“饥寒交迫”她只占了个“饥”。尽快干完,她也好早点躺下休息,只要休息就不饿了。
可是人都靠五谷而活,她才洗了两只碗,五脏六腑再次纷纷对她叫屈。
如果有个馒头就好了,如此便不至于饿得她双眼昏花,竟看到水盆前似乎多了一双脚。
那双脚长得十分小巧,不像女人,倒像小孩,穿的鞋也是她没见过的怪异样式。
再往上看,就是一身似曾相识的灰麻色布料,随后,她猛然睁大眼睛。
“怎么?几天没见,认不出我了?”阿辞歪着头,冲阿萋露出一个龇牙咧嘴。
寻常人在夜里撞见一只獠牙森森又会讲话的狐狸,兴许会惊惧不已,但阿萋望见他,几乎喜极而泣。
“你终于肯回来找我了?”
“什么话,我也没说不回来啊。”
阿辞故作潇洒地耸了两下肩,自诩是个信守承诺的狐仙,既把他请来了,就要完成那张契约不可。
他眼神扫过地上一盆子泡水的碗,嫌弃道:“大晚上的,怎么就你一人洗碗?”
阿萋苦笑两声,道:“他们说这是重锦宫的迎新传统,要我洗五天呢,今天是最后一天了。”
阿辞觑她一眼,心想帝姬虎落平阳被犬欺,于是问:“如果到了第六天,他们还叫你接着洗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