熊踞岭的地界,以一条溪流分界,一过溪上的踏脚石,山脚的气氛陡然变为凝重。
极乐果树会在一个地方逗留多久?药郎仙说多则一两天,慢则几年也无不可。
熊踞岭的这棵和齐允的有所不同,还没看到真身,便能闻见一道诡异的奇香。山岭多生凶险,寒璋自觉走到最前头。妄一取出几块棉纱布,上有祛尘闭气的功效,以此分给旁人。
据乡亲们所言,果树生长在山顶靠南方位,周遭草木尽数向那个方向倾斜,当地人已有数月未涉足这里,但山上杂乱的绿植似乎不久前刚被人开辟过。
是以,妄一几人沿着泥地被压踩的痕迹,省去不少跋涉的力气。路途时宽时窄,待钻过交错的林木夹缝,一行人终于看到传说中的奇异果树。
此树参天生长,因长势太过繁茂,几乎需三四个大汉才能围抱住它。
妄一不知是否累得眼花,看见果树的刹那,它周身竟散发着妖冶的光芒。
它矗立在中心,周遭草木全部退出一丈之远,而在那粗壮的树枝上,的确只结一枚极乐果,且比妄一在画纸上见过的颜色要深,它是彻彻底底熟透的茄紫色!
若说齐允那棵是爹,眼前这棵就是爷爷。
妄一对阿萋道:“你就站在这里守着,千万不要过来。”
阿萋所处的位置,只能看到巨大的树顶,不能看到完整的全貌。因深知其中凶险,便乖乖应下。她往后退了几步,不小心踩到地上某根突兀的白骨,发出一声脆响。
事不宜迟,趁山林幽静,妄一、寒璋、阿萝直冲目标奔去。
极乐果树树冠如伞,有风来,枝叶哗啦乱颤。
三人紧盯目标,但在越过某道边界,深山的景象开始扭曲,果树的千万枝条化成触手无限蔓延。
情势有异,几人的脚步不由得顿住,下一刻耳鸣声轰炸大脑。
那声音尖锐得让人不得不捂耳蹲下,好不容易熬过去,眼前却悄然换了景色。
没有土壤,没有草木,极乐果树消失了,在妄一的视角,所有人都不见了。一道神秘力量把她从荒山野岭拉到了无间炼狱。
这里是广瀚的岩浆之海,浓烈的地火无声烘烤着她。
“你们去哪儿了?”
妄一回顾四周,满目焦急,亏她还带了帮手来,却被妖树迷惑分散。
火光将天地染成血红,妄一静下心,见一处形如镰刀的崖壁之下似乎吊着个人,汹涌的灼浪正舔舐脚丫。
她正想看清,视线如愿拉进。
那人浑身干瘪不已,九成的皮肤皆已脱水皲裂,几乎感受不到活人的气息。
妄一本想拨开笤帚般的头发,窥见干尸的容貌,还未上前,崖上有碎石跌落岩浆,溅起的火星巧合熔断了麻绳。干尸坠落的瞬间,迎面的热风吹开蓬乱的长发,妄一看见那张脸竟是她的模样!
虽分不清真假,但妄一肯定这是百年后罪孽未清的下场。
这棵妖树的道行,强横到这般地步?
“乾坤浩荡,斩退诸邪!”
她尝试默念清心诀,以求稳住道心。可偏偏心乱如麻难以控制,她第一次对自己产生怀疑,并且一个可怕的念头悄悄升起。
若有朝一日她能还清所有罪孽,天道是否真的会放过她?
“留下来吧,你本就属于这里。”彷徨间,一道辨不出男女的声音开始蛊惑,“太阳会西沉,潮水会散去,生的尽头永远是死,留下来吧,这里才是你的终点。”
妄一紧盯,怒骂道:“你要死就自己死在这里,少撺掇别人给你陪葬!”
她继续念起清心诀,将多余的杂念摒除干净。不知过了多久,有一缕清凉自远方传来,像一阵细雨,又如一阵清风,吹散炎热的炼狱。
妄一抓住希望,像一个梦魇之人,神志骤然清明。
等凝神再看,天地没有血红的火光,也没有崖头的干尸。她一直都在熊踞岭,不曾离开分毫!
极乐果树依旧一动不动,除了寒璋和阿萝的状态都不太好。
“不要追我!不要追我!我要回家,回家!”不知阿萝看到了什么,闭着眼睛原地惊慌,“我不来了,再也不出来了,你们别追我!”
寒璋虽稍显镇定,但语气也多是哀求道:“您要罚要打都可以,万不要对我置之不理!”
妄一暗叹此树的歹毒伎俩,忙给他们点了几处穴道,以助苏醒。
身上筋脉骤然通畅,寒璋和阿萝如从溺亡的深海得救,仰面大口呼吸。
“我们这是怎么了?”阿萝惊魂不定,她看到的画面太过真实,不敢轻信现在究竟是幻象还是现实。
寒璋什么都没讲,只想退回去,再去看一眼阿萋。
妄一拦住他,道:“这棵怪树不容小觑,这是它自保的一种方式,精准揪住人的弱点,引我们直面恐惧。”
阿萝心慌道:“可我们都戴着纱布,没有闻它的毒气呀。”
妄一解释道:“它长得怪异,道行匪浅,想不想杀人或许不用依靠香气了。”
听完,阿萝不由感到一阵后怕。
“何姑娘,多亏你没中招,不然咱们全完了!”
妄一不敢当,她在无间炼狱时也差点沦陷,只是她幸运,得以挣扎脱险。
“哼!就是个会使幻术的妖物罢了,你们怕就往后靠靠,我即刻铲了它!”寒璋立刻化恐惧为愤怒,指骨捏得咯咯作响。
极乐果树静悄悄,仿佛在凝视他们。妄一弯腰捡了颗石头砸去,不见任何变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