妄一误以为他心生芥蒂，于是贴心宽慰：“切莫多心，我晓得你在地府同样付出许多，说说吧，在那儿感觉如何？”若受委屈，莲烨掌门撑不了腰，还有恨殊掌门。

凌延卿没借机大倒苦水，只平静地回道：“大人不用问我过得如何，地府多是亡者聚集，彼此互不相识，都按章程办事。倒是你，你去帝姬身边诸事顺利否？听说此次出行，除了那名阿萝姑娘，还有旁人跟着一起？”

“没，他怎么能算是旁人呢？他常住苍鸯殿，差点与你有一面之缘。他真实身份乃帝姬的近身护卫，帝姬现私入天书，他自然要跟着一块操心。”妄一严肃纠正，况且寒璋后来助力解决极乐果树的祸患，证明他的决定是正确的。

凌延卿了然道：“看护帝姬本就是侍卫的职责，他若不去必会坐立难安，那既然旁人去得，我想我也……”

“慢着，你跟别人不一样，别想有的没的。”妄一及时制止。

凌延卿眉毛微挑，极为疑惑，别人能去，轮到他怎么不行？

妄一仰着脸，正色道：“没别的原因，我去人间本就为了办事，事了即刻折返。最重要的一点，你老实告诉我，你是不是偷偷从地府溜回来的？”他从没听说他们有探亲的规矩。

凌延卿坦然回应：“我在地府非居要职，提前知会一声，想走没有人会拦我。”

“没人阻拦你？”妄一怀疑更甚，在他印象里，地府律法森严、刻板严苛，非是好通融的地方。当年钦锋去了，恨殊门发生再大的变故，作为掌门亦无中途暂回的先例。

他抿了抿唇，想问凌延卿，恨殊大人知晓“探亲”的规矩吗？然而未出声，药郞仙略带癫狂的呐喊声响起。

“此药已成！此药已成！病人在哪儿？快快把他交出来！我要亲自救治！”

妄一闻言猛地站起，身后的凳子推翻在地，他来不及去扶，大步走到院子里。阿辞和阿萝已吵得各自归去，剩下芜香一脸的无措。

药郎仙能在短时间内炼出解药，实属不易。他手指捏着一枚黑漆漆的药丸，见到妄一，当即跑上前追问：“人呢？人呢？那个病人在哪儿呢！”

妄一后退一步，不知长生烟如何熬化的，目前看药郎仙的亢奋神情，真怕他中途是否吸食了部分。

“大人快说，人在哪间屋子躺着？”药郞仙连声询问，“你不是让我快点炼出解药吗？怎么我拿来了，你反倒不吭声了？”

妄一略感无奈道：“不是我不肯说，是因为你要救治的病患，他不在我这里。”

“不在你这儿？”药郞仙迟疑道，“那他在哪儿？”

妄一尴尬地看向别处，自然是在王宫里了，但他能据实相告吗？只怕稍有不慎，便会泄露自己私自离京的事迹。

凌延卿适时出现，代妄一解释：“怪大人先前未说清楚，此物乃帝姬所求，点名要我们大人速速送去，迟了可要挨板子的。”

药郞仙脸上闪过一丝纠结，既是帝姬所求，人必定在帝姬那里躺着。他本想亲眼见证药效，可让他同时再见帝姬，这就有点儿不情愿了。谁不知晓那是个喜怒无常的主儿，他在那位手里曾吃过教训。

“有劳药郎仙制药，我必会向帝姬美言。”妄一伸手欲接药丸。

药郎仙一顿思索后，不舍地将丸子交出去，不是他畏惧权势，而是君子不立于危墙之下。回想很多年前，帝姬对他放过狠话，说再见到他，一定会修理他。

“药郞仙放心，事后我一定将药效极尽详细地阐述于你，不叫你白费苦心。”

妄一客气地将人送走，也没问长生烟还剩没剩。反正药丸倒手，他得穿行回王宫去救人。

凌延卿却快一步挡在法阵面前，似在等一个交代。

妄一避不开他探究的目光，硬着头皮道：“你别这样看我，我向你保证，待送完丹药，救活你的生身父亲，我就马不停蹄地回来。只是你别蹚这浑水，即便不去地府，也请你安心替我守在这里。”

凌延卿的眉眼仍不肯松懈，妄一继续道：“我去的那个地方都是人，守卫森严，极其安全，没准儿今晚你还没歇下，我就大功告成又回来了。”他话里话外都表明自己不会出任何意外。

这番认真的解释，凌延卿终是妥协道：“好吧，那我就在这里等大人，你不来，我也不去地府。”

此时，齐允王宫是另一番风景。

何天师这一去，鬼京短短几时辰，人间已过四五天。极乐果的残药固然管用，但后续解药迟迟未到，其他人不免心生想法。

况且那天，众人看到天师骑白狐而来，之后就再没见过她。若是留心些，不该连一丝痕迹都寻不到的。

起初众人满心敬畏，时日一久，耐心渐消，纷纷揣测起天师到底有能无能？以为是个多了不得的人物，结果只是出场的方式够唬人？

面对周遭种种非议，阿萋沉默不响。她没有回到重锦宫，也没有去到碧春宫，只赖在那座宫苑里。虽不知何姑娘去了哪，但她告诉自己一定要撑住，撑到人来。

万幸这几日，怡妃婧妃都没找她，她偶尔也能去徽宁阁转转。

那位国师大多时间在楼上，她去了就与楼下的明辉聊几句话。

今天照例如此，明辉送她出来时，还说让她莫要担心云云。至于理由……他觉得天师长得不像坏人的样子。

阿萋知晓道理，但因深受环境的困扰，也只能强颜欢笑。

徽宁阁前面的路，她走过了好几回，宫道开阔且平坦，她盯着脚下的路面，闭眼也能回到住处。可一想到那座宫苑空荡荡的，她就有种莫名的失落感。

何姑娘消失了，狐狸头也没再来看她，国主的毒真有办法解吗？她的心中荡起一丝不安。

“你去哪儿了？怎么还耷拉着脸？我已经取到东西了。”

阿萋刚走到宫苑门口，某天师就明晃晃地站在那里。

那人丝毫不觉自己消失许久，脸上挽着笑，说道：“你来了就好，省得我再去找了，走吧，我们……哎你！”

妄一话没说完，阿萋就伸出两只胳膊紧紧搂住她。这突如其来的拥抱猝不及防，妄一没能推开，反而像被点穴似的，无法动弹。

于阿萋而言，何姑娘的归来，是绝境之中的曙光。她搂着这个人，像找到了主心骨，多日的阴霾顷刻烟消云散。

妄一任由她搂着，许久，阿萋才放开人，颤声感动道：“欢迎回来。”

她与何姑娘情谊一般，再见却莫名有一种扬眉吐气的快感。

妄一定定地看着她，见其眼眶微红，不由承认错误道：“是我不好，让你在王宫久等。”她若周到些，就该让阿辞先过来替上，省得阿萋谁都见不到，独自惶惶不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