钱秋解下披风小心地环过盛畅的肩头,仔细地给他系上。
随后她艰难地将盛畅取下来,盛畅腹部没了东西支撑,上半身瞬间弯折下来,钱秋颤抖着手接住他的头。
冰冷、僵硬。
“畅儿,娘带你回家,”钱秋用力抬起盛畅的头,露出他狰狞的五官,钱秋双眼含泪,扯出一个笑,“看你这么晚还在外面,不怕不怕,娘在,娘带你回家。”
盛畅双目黯淡,空洞无波,连这样明亮的月光都映不出来。
钱秋低了低头,喉头剧烈滚动,她弯下腰,费力地把盛畅放在背上,再用力勾住他冷硬的双腿,朝外走去。
“畅儿,你看你,这样淘气,阿娘......阿娘的心都要碎了。”钱秋声音越来越低,双颊糊满泪水。
一阵阴风吹过,两侧店面跟前系着的丧布条“哗哗”飘起,紧接着披风、盛畅的肚子都被风吹得鼓起。
钱秋猛地停下脚步,慌忙抓紧披风,将他揽得更紧,在原地等到风停才继续走。
一路上她絮絮叨叨,不时开个玩笑:“这么大人了,还要阿娘背,真是羞死人了。”
“你啊,比小时候重多了。下次......下次不要这样晚了......”
她哑着嗓子吸了吸鼻子:“阿娘......承受不住。”
她又说了许多,但没人回应,慢慢的,她也不再说了。
月亮高高挂树梢,银辉铺满慈亲回家路。
丧布纷纷向云端,哀声寂照人伦永别缘。
“月奶奶,黄巴巴,
爹织布,娘纺花,
小娃娃,要睡啦,
哦哦哦,快睡吧。”①
钱秋轻哼着哄睡谣,这是小时候娘亲哄她的童谣,后来她也哼给盛畅听。
每每曲子响起,盛畅便会立马安静下来,乖巧地眨着大眼看她。
就这样,他们走到了有灯的地方。
两名小厮连忙迎上来:“夫人,小的来吧。”
说着,他们伸手想要去扶盛畅,钱秋倏地后退一步,冷漠地看着二人,说:“去把马车架来。”
“是是。”两名小厮瞥见盛畅的脸,惊悚地连滚带爬跑了。
钱秋站在原地歇了会儿,她不知道小厮还会不会回来,等腿脚缓和一些,便继续往家走。
走两步到了九牌楼,两名小厮就架着车过来了,两人战战兢兢的下了车,站到另一边。
钱秋没什么表情,背着盛畅上了车,转身的瞬间,她听到身后九牌楼伙计嬉皮笑脸的声音:“盛公子改天再来玩啊!”
钱秋没理,她小心地把盛畅放好,自己走出来坐到驾车的位置,对下面的两个小厮说:“你们在这等着。”
两名小厮都露出惊恐的表情,以为自己被辞退了,刚想要乞留,马车却干净利索地掉头,扬长而去。
回到家中,钱秋先是下车叫来管家,沉声吩咐道:“你多带些家丁去一趟九牌楼,不要让人出来。另外还有单独要十几个人,去西街往里两百步,窗上有钉子的丧铺,将里面的人通通给我扣下。”
管家有些犹豫,他左右不过是刚入府的新人,没必要去惹恼镇将。
钱秋看出他的躲闪,她拔下头上簪子,扔到管家身上。管家手忙脚乱接住,一看不过是个普通簪子,并不值钱。
“拿着这个去盛府,让华管家与你一路。”钱秋不欲多说,撂下这句话,便又上了马车。
管家是个聪明人,明白钱秋的意思,高声应道:“是,老奴这就去。”
钱秋坐在马车中,听着外面没了动静,才慢慢把盛畅搬下马车。
一路上遇见几个侍女,她便说少爷喝多了,让他们离院子远点,不要吵到少爷。
到了主屋,钱秋一脚踢开门,快步走进左侧的寝卧,将盛畅放到床上,又赶忙合上门。
她站在门口,屋内明晃晃的烛光将她的身影放大。做了几息准备,她沉下面色走进寝卧,将盛畅身上紧裹的披风拉开。
刚才在黑暗中看得不是很清楚,却也足够可怖。
此刻看得真切了,才更加悚然。
盛畅浑身青紫,额心有一个黑沉沉的洞,腹部像是被生生撕开,边缘处已经干涸成黑,皮肉皱皱巴巴,像是被抽去了生命力。
他的四肢还是扭曲着,手指脚趾也像被折断,弯得不成样子。
钱秋的面上再次淌下泪水,她伸出手却找不到可以触碰的地方。
“畅儿.......”她紧紧压着嗓子,哀哭着跌坐在床边。
话音落下,屋内就只剩下烛芯烧的“噼里啪啦”的清响。
钱秋擦去面上的泪水,眼神凶狠:“畅儿,我会为你报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