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暗。无边的、粘稠的黑暗。
没有光,没有声音,没有冷热,甚至感觉不到自身的存在。意识如同沉入最深的海底,被冰冷沉重的压力包裹,不断下坠,仿佛要坠入永恒的虚无。
这是哪里?是死亡吗?还是比死亡更彻底的……湮灭?
不。
一个极其微弱,却异常执拗的念头,如同黑暗深渊中悄然亮起的第一颗火星,在虚无中闪烁了一下。
她是谁?
她是凛月。魔域至尊,玄冥冰焰之主。曾血染三界,令仙魔闻风丧胆。她……不能就这样消散。
可是,好累。身体像被彻底碾碎又勉强拼凑起来,每一寸都在叫嚣着痛苦与虚弱。灵魂更是千疮百孔,被冰焰灼烧,被奇毒侵蚀,被悔恨啃噬。就这样睡去,不再醒来,是不是……会更轻松?
这个念头如同诱人的毒饵,散发着令人沉沦的香气。
就在她的意识即将被这倦怠彻底吞没的刹那——
一丝极其微弱的、熟悉的清冷气息,如同穿过厚重云层的月光,悄然渗入了这片绝对的黑暗。
很淡,很远,仿佛隔着千山万水,却带着一种奇异的安抚与……牵挂。
是……清弦。
那个名字一浮现,死寂的意识之海骤然掀起微澜!
紧接着,无数破碎的光影与声音,如同冲破闸门的洪水,轰然涌入这片黑暗!
——天魔裂境下,那道毅然挡在她身前、随即被魔气撕碎道基、如断线风筝般坠落的青灰色身影。
——幽冥深处,她嘶吼着冲入万鬼之中,指尖触及那冰冷腕骨时,心脏几乎停跳的恐慌。
——魔宫暖阁,她端着药碗,看着碗底那耗费三百年修为炼成的续魂莲沉淀,听着自己擂鼓般的心跳,却只能冷硬地说出“等你伤好,本座再亲手杀你”。
——流云城火光中,记忆碎片冲垮壁垒,看着她苍白染血的脸,那瞬间涌起的、几乎将她淹没的恐慌与想要将她拥入怀中的冲动。
——听雨楼涤尘台,她一次次冷漠推开那双试图靠近的手,看着她眼底的光一点点黯淡,心墙一寸寸筑高。
——还有那跨越千里而来的青色柔光,和那句仿佛就在耳边的“凝神,守心。我在”。
痛苦。愧疚。悔恨。以及……深埋在那一切之下,连她自己都不敢正视的、滚烫的执念。
她怎么能死?她还没亲口对她说一句对不起,还没……真正地、好好地再看她一眼,还没……站在她身边,不再是累赘,而是能与她并肩、甚至……护住她的存在!
“啊——!”
意识深处爆发出一声无声的嘶吼!黑暗被这沸腾的情绪搅动,开始扭曲、变形!
那些涌入的记忆碎片,那些强烈的情感,不再是单纯的精神负担,而是化作了淬炼灵魂的烈火与寒冰!痛苦被放大,悔恨被加深,但与之相伴的,是那股越来越清晰、越来越强烈的——不甘与渴望!
她不能一直这样!不能永远是那个需要清弦牺牲自己来拯救的废物!不能永远是那个被她护在身后、连累她身陷囹圄的祸源!
她是凛月!是曾令三界震颤的魔尊!就算要死,也该是轰轰烈烈战死,而不是在这病榻上被自己的失控力量拖垮!
这执念如同最烈的火种,在她濒临溃散的意识核心轰然点燃!它不再仅仅是求生欲,更是一种源自骨髓深处、属于“凛月”这个存在本源的骄傲与霸道!
黑暗被这心火照亮了一角。她“看”到了自己体内那依旧混乱狂暴、却又似乎与之前有些不同的能量景象。
幽蓝色的冰焰,不再仅仅是冰冷的毁灭,在那青色柔光的余韵影响下,似乎多了一丝难以言喻的“灵性”?依旧狂暴,却仿佛……有了一丝可以被“沟通”的微妙可能?那暗红色的奇毒,依旧阴损跗骨,但在冰焰那微妙的“灵性”映照下,其流动、潜伏、爆发的某些规律,似乎也隐约可见?
之前姬霜晚和慕昭教导的“观察”、“引导”、“寻找平衡点”,在这一刻,仿佛有了全新的理解。不再是单纯的技术或意志对抗,而更像是……一种建立在痛苦淬炼与强烈执念之上的、更深层的“感知”与“共鸣”?
她不再试图强行命令或控制那两股力量——那已被证明在目前状态下几乎不可能。她开始尝试,将自身那沸腾的、不甘的、想要变强、想要守护的执念,如同最细微的触须,小心翼翼地探向那狂暴的冰焰。
不是对抗,不是疏导,而是……“展示”。向她自己的力量,展示她的意志,她的渴望,她的……“存在”!
最初,冰焰毫无反应,依旧狂暴冲撞。奇毒也趁机侵蚀。
但她没有放弃。一次又一次,在那极致的痛苦中,将自身最核心的意念传递过去。如同一个疯子,对着失控的火山,一遍遍诉说自己想要驾驭它的决心。
不知道尝试了多少次,就在她的意识几乎要被痛苦和疲惫再次拖入黑暗时——
那一丝被“上清护灵光”感染、带着微妙“灵性”的冰焰,忽然极其轻微地……“跳动”了一下。
不是暴动,不是冲突,更像是一种……回应?或者说,是一种对宿主那强烈到不可思议的意志的……“确认”?
很微弱,转瞬即逝。
但对凛月而言,不啻于黑夜中炸响的惊雷!
她“抓”住了那一瞬间的感觉!不是控制,不是压制,而是一种奇异的、建立在痛苦与执念之上的……“联系”!仿佛那冰焰不再仅仅是毁灭的工具,而是她身体、她灵魂一部分的延伸,虽然狂野不驯,却终究能感知到“主人”那不容置疑的意志!
她立刻将全部心神集中在那一点微妙的联系上,不再试图“引导”冰焰的流向,而是尝试着,将自己的“意志”——那份想要变强、想要掌控、想要不再成为累赘的强烈渴望——如同注入模具的炽热铁水,顺着那丝联系,“浇筑”进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