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间酒店式公寓不太高档，单人床在一扇巨大的窗户边，窗外正对着一条马路，路云舒的房间在17层。

他躺着睁大眼，只感受到四周一片黑，汽车驶过和刹车声有规律地冲击着他的脑神经。

路云舒本就睡眠浅，这下越发难以入眠，他裹在被子里，轻轻叹了口气，转了个身，又想起李赫。

他打开手机，通讯软件的置顶仍是大哥，他想要默默取消置顶，但又在看到李赫头像的时候愣住了。

不知道什么时候，他的头像换成了他们去海岛玩，路云舒拍的沙滩下的落日，粉调的天与海。两人坐在沙滩上，路云舒靠在李赫肩膀上，李赫指挥他拍下了这张照片，并要求拍完发给他。

路云舒当时只觉得李赫又在自以为是塑造他的审美，没有意识到李赫的目的只是要一张两人都在场的照片作为头像。

点开界面，聊天记录还停留在那天他和同学吃饭不回家，李赫冰冷的质问“在干嘛，回电话”，他当时没有回，之后就没有再聊过。

手机屏幕的光在他正上方，很亮，他不得不眯着眼。脑子里全是李赫现在在做什么。他想给李赫发一条信息，又怕李赫会一副我说中了，你根本离不开我的态度。

辗转反侧到凌晨才将将睡着，窗外的汽车喇叭声，刹车声隔段时间便使他惊醒，一整晚都睡得不太好。

他又一次醒来，打开手机已凌晨三点，反复点开对话框，终于还是不小心给李赫发去了一个表情包，是他经常用的白色的小胖熊，小熊侧躺着裹着被子说晚安。

他刚发过去就想撤回，李赫却秒回，“还不睡？明天不上班了？”

还是那种语气，他可以想象李赫现在的表情，一定又是居高临下的指责。他有点生气，啪地一声放下手机。不久又拿起来，不得不回，“马上睡。”

他本来以为李赫会揭穿他的失眠，但那边停顿了一下才给他发，“晚安。”

一整个下午李赫都盯着手机，看到路云舒刷信用卡订了酒店，查了下是正经酒店，才放心下来。

李赫一整晚都在处理工作。白天一天不在工作状态，到了晚上反而冷静下来。

一躺下脑子里全是路云舒，原本每天都抱在怀里入睡的，一下子床上、手里、整座房子都空荡荡的，怎么也睡不着，索性处理工作。

黑漆漆的手机躺在手边，到凌晨才又响起来，他拿起来看果然是路云舒给他发消息，看语气没什么异常，这才彻底放心。

他不想让路云舒误以为他还想干涉他的自由，所以对着手机看了很久才克制住，只回复了两个字。

工作到凌晨李赫还是睡不着，辗转反侧起来又在书房翻出了路云舒的旧相册。上大学时，路云舒喜欢摄影，拍过很多风景，也拍过不少他。开会时的侧脸、花房里看书被挡着脸、书房里低头工作的头顶。翻了半天才发现，相册里路云舒自己的照片寥寥无几，大多是为他而拍。

第一张是两人在李家花园的合照，路云舒站在他身边，眼眸亮得像星星，正对着镜头笑。李赫指尖轻轻摩挲着照片里的人，心头一软，竟有些鼻酸。

第二天李赫已恢复正常，一大早便将下属叫来，针对昨天的项目，一一给出指示。从面上看镇定如常，只是语气较过往更严厉，下属才放下心，又谨慎起来。

他们找梁秘书旁敲侧击，梁秘书安抚他们，“没事，老板连夜看了所有项目。”

“连夜…”

“所有项目…”

众人面面相觑，心里都明白了几分。

路云舒顶着两个黑眼圈上班，中途被师傅叫到茶水间教训了一顿，语重心长、掏心掏肺。

匡逸衡穿着一身板正的深灰色西装，衬衫、领带一丝不苟，胸前挂着方正的蓝边工牌，说起话来严厉、不留情面，

“即使你进了公司，也有三个月实习期，这三个月不好好干，我不不能保证你能转正。”

路云舒脸上发烫，连连点头，“师傅，这两天我搬家了，住的地方有点吵没睡好，才出了差错，今后我一定好好干。”

“公司可不会为你的私事买单。”匡逸衡语气严厉，“我不管你怎么解决，从今天起，不准再犯低级错误。不然别说三个月，可能明天就让你走。”他顿了顿，又补充道，“之前就听说你毕业三年空白期，一般公司都不会要这样的人。要不能力不行，要不是不好带。我要了你，你可不能给我丢人。”

路云舒连连保证，“师傅，我会调整好状态。”

匡逸衡这才满意地点点头，拍了拍他的肩膀：“前段时间你写的报告不错，思维缜密，我相信你的能力。正好有个新项目，体量不大，跟你之前的工作有交集，我带你做。”他看着路云舒，“能干好吗？”

入职不到一个月，刚挨完骂就被委以重任，路云舒愣了愣，下意识应道：“能。”脸瞬间涨得通红。

匡逸衡见他紧张的模样，忍不住笑了：“别怕，项目信息发你邮箱了，有不懂的随时问我。”

“我说老匡在哪呢，原来在这教训小徒弟。”

路云舒转身，就看到孟植宇站在茶水间门口，脸上带着揶揄的笑。他穿一身斜纹深蓝色西装，戴金边眼镜，气质温润又带点痞气。

匡逸衡有些尴尬地摸了摸鼻子：“找我什么事？”

“不找你，找我老同学。”孟植宇走到路云舒身边，对匡逸衡摆了摆手，“老匡你先忙，别教坏我小徒弟。”

“你是专门来找我的？”路云舒松了口气，笑着问道。

“恰好路过，看你师傅训人看得过瘾。”孟植宇拿起桌上的咖啡壶，给自己倒了一杯，“不过他这人就这样，嘴硬心软，对你寄予厚望才会严格。”

“我知道，是我这两天状态太差，给他丢脸了。”路云舒笑着说，“还要谢谢你帮我推荐工作。”

“这事儿跟我关系不大。”孟植宇摆摆手，“你师傅要做艺术项目，正愁身边都是搞金融的，正好你懂艺术，他一听说就想要你了。”

两人相视一笑，仿佛又回到了大学时插科打诨的日子，谁都没提过去的不愉快。

路云舒被匡逸衡这一敲打，彻底清醒过来，不再对李赫患得患失，全心投入到工作里。这个项目确实与他之前的工作有交集，但也不多，他拿到资料就开始认真着手分析。

这是一个美术节项目，咋一看曲高和寡，实际上野心很大。美术节本没什么奇特，美术节背后的创始人却拥有本城中心老工业区一整片地皮。

创始人的方案是将废弃工业区改造成美术基地，以一年举办两次的美术节为依托，吸引商家、游客。

按照路云舒原来工作的美术馆那片园区的标准来看，项目确实有一定商业价值，但投资周期长、回收周期也长、投资还超过一个亿。

如果仅仅只是美术节，断然不可能达到如此高的投资金额，绑定的这块地皮才是最重要的。

匡逸衡叮嘱他今天必须准备好前期材料，想到所有谈判的点，明天他俩去见项目老板。

路云舒当即开始沉浸式加班，他做事认真一旦投入进去，轻易就忘了四周。手机放在桌上响了都没发现。等他骤然发现手机上的通知已刷屏，全是李赫发的信息。

“早。”

“吃饭了吗？”

“不要不吃饭。”

“阿姨做了你爱吃的菜，她很想你。”（附了一张菜色诱人的照片）

…

消息从早到晚，越到晚上越密集。路云舒看得有些无奈，回了句：“还在加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