孟诉没把这些放在心上,甚至有时好像还认为司融是在变着法地逗他开心,心情好的时候还会默许司融做点牵手一类的小动作。
孟诉是个边界感很强的人,什么人该做什么、不该做什么,该在什么场景做什么的事,他都有自己的一套准则。
纵使他允许司融对他说些疯话,但不代表他有意和司融暧昧不清。
司融尽管不想承认,但孟诉越是默许,就越代表了他根本没把自己放在心上。
司融知道,孟诉心里只想着一个人,那就是他的仇敌利安德。
想到此处,司融口中泛起津水,胸腔中的心脏骤然紧缩,激起一阵因妒火而活跃的心跳加速。
这种情绪比方才对崔玉的羡慕来得更猛烈,让他简直感觉自己胸口像是被撞锤捣了一下,浑身都不得劲。
为什么他费尽心思也无法让孟诉多看他一眼,一个自己跟着清异司追逐了一年、尚未见过真容的人却让孟诉日夜挂念?
这种感觉甚至比孟诉有心上人更让他不爽,憎恨和对将此人绳之以法的执念,竟然能超过一个人对爱的倾注。
哪怕他此刻在他心里,所谓孟诉“对爱的倾注”也是他幻想出来的,因为他无法想象孟诉爱一个人的样子,却对他恨一个人的表现十分熟悉。
孟诉不知道司融此时心里竟莫名嫉妒上了自己的宿敌,只是深深地叹了一口气,喊道:“司融。”
司融被吓了一跳,如梦方醒:“嗯?”
“我方才在想,你我二人相识一年有余,为何你一直执意认为你我曾是旧识,莫非我们真在什么地方见过?”
他话说得委婉,也不知是真的把司融那些暗示当做了“某种时兴的社交风格”,还是装作不明白。
若是换个人,也会对司融感到一头雾水。
当年司融大脑空空地在清异司的监狱醒来,记忆像是被人挖了一勺,基础常识、甚至疑似吃饭的手艺都烂熟于心,唯独记不得自己是谁,从哪来,要到哪去。
连名字,都是狱卒在他身上搜到了一个刻着“司融”二字的玉片腰饰,他才懵懵懂懂地有了一个自己的代号,不用再被呼来喝去地叫“那谁”“死小子”。
然而就是这么一个连自己多大岁数了都不清楚的傻子,一睁眼看见头一回见面的孟诉,却十分笃定地认为自己是爱他的,或者说,在失忆前肯定暗中仰慕过他。
孟诉见过不少罪犯,多数对他闻风丧胆、胆颤心寒,可像司融这样两眼亮晶晶地扒着木栏杆,仔细想把他的脸看清楚的,还是头一次见。
当时孟诉看向梁归,梁归略带疑惑地摇了摇头:狱卒说这人脑子没问题啊?吃饭说话都跟常人无异。
无人不知昭王孟诉仪表堂堂,玉质金相,但远没有达到初见一眼就至人癫狂的地步,否则昭王的花容早就被列入违禁品之列了。
司融为何对孟诉这么痴迷,他从未对人说过。
原因是他自己说出来都感觉十分扯淡,简直像是为了洗清嫌疑的下三滥美人计。
他对什么都没有反应,唯独听见孟诉的名字、再看见孟诉站在牢门前背光的身影时,他心跳加速,整个人像是被一只大手攥住了,一动也动不了,连呼吸都差点忘记了。
这种感觉就像是为死气沉沉的人注入了新鲜的血液,司融瞬间感觉自己活过来了,在对一切都茫然无知的情况下,出现了一个会引起自己本能情绪剧烈波动的人,就像是快要溺死前抓住了一根浮木。
得救了。
司融当时心中竟然冒出这三个字。
看见你,我就感觉自己得救了。
孟诉不是一个喜欢老把过去的事情挂在嘴边的人,此时提起这件事,显然不是为了和司融回首一下初见,感慨一下二人的成长和丰富多彩的境遇。
体温透过布条传达到司融的手指上,他庆幸地发现孟诉流了那么多血,好在没有失温。
“哎呀,平之兄,我脑子不好使也不是一两天了,你问我那么久之前的事情,这我哪记得住?”司融利落地给布条打结,“再说你不是笃定我们从未见过,否则以你识人的眼力必然记得么?就当我是对你一见钟情好了,前因什么的哪有那么重要。”
他语气随意敷衍,像是不想谈论着话题,若是常人听见这话,估计也就跟着打哈哈让这话题过去了。
但孟诉哪是一般人?
他对司融不知为何对他人要迟钝很多,很多时候都分不清司融的话里意思。
“我不知道你说的那些‘钟情’到底是不是真的,我一向不善于分辨他人带有善意的情绪。”孟诉认认真真地接住话茬,“以往我只当做你天性如此,但我又觉得,如若你真的将情愫错放在我身上,那我还是明确告知我的态度为好。哪怕是我自作多情闹了笑话,也比一直辜负人心意来得好。”
他重新将外衣拉上,盖住了光裸的脊背,眸中出现了疲惫的真挚:“我此生唯一的追求,只剩下一个,那就是将异教徒驱逐出国境,还我晏海盛世清平。至于别的,如果还有时间……我会学着如何去辨别斟酌的。”
司融扯了扯嘴角:“我包扎的时候王爷沉默这么久,难道是在想这些?难道我在这赖着不走,是因为垂涎王爷的肉/体吗?”
他的话中带上了惯有的揶揄,但孟诉向来不擅长回应这种玩笑,略微思忖后,竟不知如何接话,仓库内就这么陷入了短暂的沉寂中。
司融从未像今晚这样一声不吭地自己胡思乱想许久,也许是思维被彻底绕乱了,他此刻嘴里发苦,无法遏制地将孟诉的话理解成了一种他最不愿意听见的意思。
“当下我对你并无旖旎情思,如果王爷认为我待在这里冒犯到了你,那我走便是。”司融夹枪带棒地冲口而出,自己都吃了一惊,他从没对人这么说话过,但开弓没有回头箭,他停顿了一下又说,“王爷对情爱方面果真迟钝。竟然不知道,哪怕是再名不正言不顺的私/通,只要是爱,除去邪/思/欲/念,其中也有关心担忧的友谊成分。”
孟诉吃了一惊:“司融……”
司融没再听,气冲冲地走出货舱。
过了一会,司融又怒气冲冲地带着一件干净整洁的外袍回来,看也没看孟诉一眼,放在了地上就再次摔门离开。
孟诉捡起那件外袍在身上比划了一下,连袖长都刚刚好,不知道司融是从哪找到这么合自己尺寸的衣服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