若不是他膀胱争气,这个被碎片削掉脑袋的就是自己了。
那男人拎着人头的长发,在吓傻了的杨文宾面前晃了晃,神情自如得像是在晃一个西瓜。
此人相貌平庸,面皮上被划出一道口子,像是划开了穷年累岁的老皴一样,竟然露出一丝白净的肌肤,那口子附近的皮肤也跟着卷边起翘,怎么看怎么别扭。
一身匆匆裹上的破衣烂裳,浑身皮肉也烂了个七七八八,看上去简直像个要饭的。
他却一点也不疼似的,举止间撕裂的伤口也不顾,兀自觑着杨文宾的表情,脸上挂着狡黠的笑,像是感觉十分有趣似的。
正是司融。
他见杨文宾一脸异色,像是吓得险些给尿湿的裤/裆“锦上添花”,司融连忙将人头拎住往后撤了撤。
司融捏住鼻子,一脸谨慎和怀疑地看着杨文宾:“杨大人?您还好吗?”
杨文宾咽了口唾沫,哆哆嗦嗦地举起手指:“快、快把这个扔掉!”
“哦?为什么要扔掉?”司融将那颗人头抱到怀里,说道,“我与这位兄台投缘,一爆炸他就钻我怀里了,本想彻夜畅谈来着。”
“混蛋!”杨文宾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怒吼道:“他是阿斯卡人,那些晏卡志士肯定是冲着他们来的!”
司融弯起眉眼,伸手抹了摸人头脸上的鲜血,献宝一样递到杨文宾面前,杨文宾连忙移开目光。
“你还没回答我的问题,这个人,你是认识的吧?”司融一字一顿地说,“我打听过了,你杨文宾和几个阿斯卡人一起上了船,在上船后将他们密不透风地藏起来,撒个尿都不让人出门。带一群阿斯卡人横行在晏海的海上,还将他们带到江源,你是何居心?‘拒卡法’难道是你杨家倒夜壶的规矩,说不遵守就能不遵守的吗?”
他死死盯着杨文宾的表情,那吊儿郎当的神情像是一层皮一样从他身上无声褪去,无情冰冷、充满审视的眼神,配合着怀中血淋淋的人头,简直像罗刹在世。
杨文宾方才面对平民的那股底气倏地散了,脸色刷地一下白了,整个人像是筛糠一样抖了起来。
司融没放过杨文宾,继续说道:“人人都知道阿斯卡人一旦出现在晏海,就是晏卡志士的活靶子,你将这些靶子带到船上,方圆百里都是水,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晏卡志士的箭射死你杨文宾是活该,祸及众多百姓,你拿什么来赔?”
杨文宾六神无主,眼神飘忽,嘴上本能地反驳:“区区贱民……也、也配来我面前叫嚣?”
见这鼻涕虫还在嘴硬,司融嗤笑一声,拎住杨文宾的领子将他拽了起来,杨文宾双腿软似面条,徒劳地挣扎着。
“我的时间有限,不跟你瞎扯。我就问你,雪薇——你从海上抓到的那小偷呢?你此去江源,有何目的?”
“小偷?”杨文宾如梦方醒,骇然惊叫,“对,我的琉璃瓶!那下贱女贼——”
他“贼”音未落,忽听“噗”地一声轻响,司融面色一凝,将杨文宾扔到一边。
那从杨文宾脖子上穿出的弩箭,只差一厘就能碰到司融的鼻梁。
杨文宾一个字卡在喉口,一辈子都说不出来了,“咔咔”地响了几声,红得发黑的粘稠血液从弩箭与肉的间隙汩汩流出。
他面上带着刚刚汹涌燃起的怒火,额角青筋仍在活跃跳动着,哪怕只残留下弹指间的寿命,他也瞪大了眼睛,极力蹬动着双腿,望向弩箭射来的方向。
长长的桅杆上,风帆鼓成圆润的弧线,虬结的绳索间,一个人单手挂在桅杆上,单手拿着一把弩弓。
见杨文宾命不久矣,那人将弩弓扔进海里,长长地吹了一声口哨。
竟是船上的护卫队队长。
哨音未落,第三声爆炸声乍响,这一次,爆炸发生在底层锅炉房。
人工动力系统被毁,商船彻底无法前进了,它如同行将就木的巨兽,缓步停下,坠入死亡的深渊。
护卫队长在爆炸声响起前便利落投身入海,在爆炸导致的波浪中,他像一条鱼一般游动,顷刻间便在几里之外。
有人在惊呼,有人在嘶吼,司融一把扔开人头,快速爬到最近的一根桅杆上。
只见远处,护卫队长冒头,像是深吸了一口气,一个猛子扎进了海里。
一条白色的、由细密泡沫的航线像是活物一样,顺着护卫队长的地方而去,短暂停留后,加速驶向远方。
那是什么?
但此刻司融无暇他顾,因为船开始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