孟诉抵达稼阳的第一件事就是进宫,然而他动作再快,也没能快过苟正。
苟正向皇上请罪,由于自己手下人的疏忽,误让罪臣杨文宾上了自己的商船,好在他及时收到消息,让手下人制住了杨文宾。
只是杨文宾誓死抵抗,狗急跳墙间把苟正的商船凿沉了,无奈之下,只好将杨文宾就地处理。
不过小小一艘商船,算什么损失?
比起这个,苟正更愧疚的是,自己没能将罪臣杨文宾的尸体带回来挫骨扬灰,好向陛下请罪。
“恰巧”昭王的信在此刻传入宫中,汇报清异司在苟家商船上搜到了携带疫病的平民百位。
经过身份查验,这些人都是在夏邑飞鱼海打渔时消失的渔民。
更巧的是,这些人失踪时期,刚好轮到当时还是县令的杨文宾管辖飞鱼海。
杨文宾大闹商船,居心不良,好在苟正力挽狂澜,才阻止了这场闹剧的发生。
携带瘟疫的病人沉海,及时阻止了杨文宾将瘟疫传入我晏海境内。
至于那病、那药,没人提及,皇上也懒得知道。
苟正跪在御书房中自己进贡的华丽地毯上,老泪纵横,一时情到深处,不小心说漏了嘴,让皇上得知了一个噩耗——
苟大人在一天之内经历了中年丧子的切肤之痛。
皇上暗自心疼着那一商船的金银珠宝,心不在焉地批了苟正的丧假,让悲痛欲绝的苟大人能在家抚慰家人,送儿子最后一程。
临走前,苟正抹了一把老泪,像忽然想起来似的提醒陛下:
手下说看到了疑似昭王的人在船上,他当即下令将造谣的人宰了。
昭王远在江源,怎么会出现在苟正的商船上呢?这不胡扯吗?
还请陛下还昭王一个清白!
放走了苟正,陛下得到了消息,有人看到昭王在夏邑磐石角登录了。
于是,孟诉顶着夜色进了御书房,接受皇兄的“关怀”去了。
孟显沉默地看着跪在地毯上请罪的孟诉,良久没有说话。
他与孟诉虽不是一母所生,但自小与他最亲近的便是这个四弟。
也是多亏孟诉在自己身边辅佐,才坐稳了龙位。
在登基后,孟诉立即上书成立清异司,整日在外奔波,既不参与过多宫墙之内的事,还为国君扫平身后的一切障碍。
可谓是指哪打哪,对皇上和晏海都忠心耿耿。
只是,哪怕他再亲近孟诉,也不代表他能纵容孟诉不打招呼出现在不该出现的地方。
孟显垂头将桌上成山的奏折扫到地上,一卷像裹脚布一样长的奏折咕噜噜地滚出几丈远,他却看都没看一眼,拿起一个掌心大的东西把玩。
那是一只无比清透的宝石雕刻的鸟儿,放在桌上时会自己掌握平衡,若是用手掌的体温将那鸟儿捂热了,还会发出栩栩如生的鸟叫。
他最近对此爱不释手,导致大殿上,群臣的谏言中,时常掺杂进不伦不类的鸟叫。
孟诉跪在方才苟正跪过的位置,面色苍白如纸,但脊背依然挺得很直。
孟显的嘴角吊着,头上悬挂的常年不灭的灯却照得他那张脸阴森森的。
“四弟,江源的疫情,控制得怎么样了?”他失去了兴致似的,将那鸟儿扔到了地上,“我听说,你在江源时,亲力亲为地呵护那些病民,沾了满身的污秽也不在乎。”
孟诉垂眸,沉声道:“禀报陛下,江源的疫情已经基本控制住,微臣未让病情扩散至风嚎角以外,最多一月就能平息此次疫病。”
孟显掏了掏耳朵,心不在焉地“哦”了一声:“看来也不是什么大病嘛。倒显得派你过去,有些小题大做了。”
孟诉心中一沉。
“陛下言重了。为我晏海扫平一切障碍乃清异司的职责。”
二人一坐一跪,孟显三言两语问完公事,就和孟诉唠起家常来,好像忘记了他重伤的四弟还跪在地上。
直至将到子时,孟显才打了个哈欠,摆了摆手,示意孟诉退下。
当孟诉踏上第一级台阶,孟显忽然出声:“昭王。”
他懒洋洋地撑着头,连眼都没睁开,语气却带着说不出的威严。
孟诉利落地跪下:“微臣在。”
膝盖响亮地磕在了起了霜的青石板上,孟诉身形几不可见地摇晃了一下,面色却看不出任何端倪。
“念在你心系百姓,克忠职守,此次失职,朕便不计较了。”孟显说道,“若有下次,朕就不会顾及手足之情了。”
他半抬起眼皮,一双空洞的眼眸中看不到任何喜怒。
若是细看,能看出他与孟诉有五分相似,然而气质却截然不同。
孟诉沉默寡言,神情冷漠,身为皇族,总是和一群大汉混在一起,奔波在抓异教徒的路上。
一路吃糠咽菜,泥里睡雨里醒,活得粗糙,不见半点拈轻怕重的娇气和讲究。
而孟显却不同,身为九五之尊,他既有先帝那说一不二、果决暴躁的性格,也有出生高贵的骄纵和任性。
吃、穿、用、度,一切按照最高规格,一丝不和心意,他便勃然大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