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深了,墙头上依然没有某人翻进来的影子。
瑞雪不知去了哪里,府中安静得出奇。
临近出发前往松川,靖卫都去进行工作交接和准备了,崔玉也离开去准备需要带去松川的东西。
忽然静下来,孟诉才发现自己竟是上上下下最清闲的人。
昭王府中鲜少接待客人,在这他刚得罪了皇上的时刻,更是不会有人来拜访了。
自己一人孤单的日子度过了二十余载,按理说,早应该习惯了才对。
当他松懈下来,坐在窗前看一卷闲书,意识飘飘忽忽的,眼神落在细密的小字上,良久才发现自己一字都未看进去。
更深露重,屋内点了炭火供暖,孟诉却对温暖不太适应,推门走入了寒风里。
屏退了闻声默默跟上的仆人,孟诉看了一眼天上浓厚的云层,在院子中一圈圈地踱步。
曾几何时,他被以“磨性子”为由,一圈圈地在原地焦躁踱步,直至麻木、沉静,练就稳重的性格。
如今,他的步子又缓又稳,没有人再将他如小兽一般关起来,他却习惯了在思索时原地踱步。
光阴如流水一般无声淌过,在墙根罚站的小子眨眼间,年龄已经超过早逝的故人了。
口鼻前笼罩着一团白雾,鞋踏在微湿的地面上,一点声响都未发出。
脚尖偏移,孟诉在偌大王府沉默地散步,无一人上前打扰。
在禁足期间,他总是这样,偶尔负手立于某面墙壁、某株植物前,像是在沉思。
不知不觉间,孟诉在司融的院子前停下了脚步。
因为司融过于丰富的兴趣爱好,需要很大的空间堆那些他运回来的破烂,孟诉给了他一整个院子。
院门大大咧咧地敞着,像是主人只是随便出去买包盐,根本不担心有没有人不请自来。
门廊上挂着一片不知起到什么作用的碎布条,轻轻地扫着孟诉的肩头。
他淡淡地环视了一圈,说这是个狗窝,瑞雪都会反对。
扫帚被用成了外八字,支楞八叉地横尸在门口,充当了门神的角色。
墙角堆着一大堆散发着霉味的木板,上面像是用刀刻了一些古画的临摹。
还有一大缸粘稠的黄泥,表面已经干裂,一旁的木台上放着一团黄泥,依稀可看出一个人头。木台周围散落着一大把刻刀、刷子一类的工具。
孟诉很少来这里,每次来都会暗中吃惊:怎么会有人把日子过成这样糟蹋的样子?
连墙面都没能幸免,被司融用白墨描出了阿斯卡风格的砖纹,在白日看不太出,到了夜晚往墙上扫一眼,像是在看风格抽象的浮雕设计。
或许是知道院子的主人出去疯了,三五几天不着家,孟诉抬脚绕开了横在门口的扫帚,走到了院子中间。
屋内静悄悄的,门咧开了一条缝,他心头蓦地划过一丝心虚:万一司融在屋里呢?他这样贸然前来,太失礼了。
孟诉在院子里踌躇了片刻,绕开了不知干什么用的水罐,打算趁没人看见前离开。
若是问他,在自己家为什么这么谨小慎微,可能他自己也不知道。
此时,门被风吹得吱呀一声,孟诉细微地偏了偏头。
他敏锐地避开了从屋里蹿出来的一个活动的拖把。
瑞雪欢快地摇着尾巴,站起来扑孟诉。
在这府中,也只有这心中没有尊卑概念的小畜生敢用脏兮兮的爪子扑他了。
孟诉用脚推开它,轻声说:“又跑到他床上睡?小心他回来了揍你。”
瑞雪也不知听懂了几个字,人似的扒着孟诉的脚,孟诉这才看清它嘴里叼着个东西。
他“啧”了一声,挽起衣袖去瑞雪口中夺,瑞雪兴奋地“呜呜”着,蹬着后腿和孟诉拔河。
怕伤了它的牙,孟诉一手敲它的脑门,一手把东西往外拔。
没有人看见,孟诉索性提起那东西,把瑞雪吊着在空中甩了甩。
放到地上后,他忍不住又提了起来。
瑞雪这犟狗死活不松嘴,尾巴不停地摇着。
这一幕任何人看见后都会大吃一惊,平日端庄威严的昭王单手撑着膝盖,像个孩子似的在一团糟的院子里和狗玩起来了。
终于把东西从狗口夺出来后,那东西上面已经沾满了口水,孟诉有些嫌弃地拎着一个角,走到门边试图扔回司融屋里。
按照瑞雪的腿长和灵敏度,这东西多半也是地上翻出来的,扔回地上总没错。
瑞雪紧跟着孟诉,看准时机纵身一跃,张开大口。
司融下意识抬手避开,这时才瞥了一眼手上的是什么东西。
或许是瑞雪从床底柜子底下翻出来的,上面蒙着些许的尘土,手感坚韧,想必口感不错,适合用来磨牙。
这是一张失去了粘性的人皮面具,靠近眼窝、鼻孔、嘴巴的地方薄如蝉翼,刚好可以与皮肤贴合。
抖了抖上面的灰尘,孟诉将其展开,试图推测出这张面具在司融脸上是什么样子。
司融经常会因为练手、好玩等原因带着人皮面具,他的手艺太多,孟诉见了几次也就见怪不怪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