剩下两个字没喊出来,盛平那摔得在眼眶里乱转的眼珠不小心转到了自己脸上方,定住了。
他目瞪口呆地注视着布料下方盖着的一小块阴影,见了鬼一样卡了壳,连滚带爬地从车轮底下钻了出来。
“失礼失礼!”盛平捂住眼睛大喊,“我什么都没看见!”
“月愰少爷!”有人高声请示,“是否需要砍了他?”
月愰面色阴沉,眉宇间笼罩上了一层暴躁的阴霾,他抽出腰间佩剑,紫色剑穗中嵌入的银丝闪烁着微光,如主人的心情一般混乱地摇动。
他沉声道:“拖到草丛里处理干净。”
盛平复又哀嚎起来。
本来已经悄摸走远的司融沉肩叹气,像是做了什么艰难决定一样翻身下马,大喊:“少爷!刀下留人啊少爷!”
他举起双手,利落冲过来,在所有人都未反应过来的情况下,狠狠往盛平后脑勺上扇了一巴掌,跪坐在地的盛平险些被一掌掀翻。
——总算揍了,解气!
“各位,这是我自幼痴傻的弟弟,方才不小心与我走散了,我正在寻他。”
盛平一头雾水,见司融眼神示意,一知半解地露出一个迟疑的笑来。
蓬头垢面配上这傻笑,离傻子就差嘴角挂滴口水了。
张老:“方才还是浮萍客,现在又忽然冒出一个弟弟,小子,你的话里究竟有几分是真?”
“够了!”月愰低吼,“在场所有无关的人全都给我杀干净!”
他极力隐忍着某种情绪,额角迸发出了青筋,狠狠地将剑收回鞘内。
转身平息片刻后,他再次扭头,那层虚情假意的谦和像一层皮一样重新虚掩回脸上。
“有劳张老了。风平浪静了一路,是时候让刀尝尝血味了。”
刀锋逐渐逼近,一个护卫双手高举大刀,正将狠狠劈下——
司融的手不动声色滑向腰间暗袋,心想:真是作孽,又惹出麻烦了。
千钧一发之际,张老动作快如闪电,将那来势汹汹的大刀挑了回去,拿刀的人连退六七步,惊诧道:“张老?”
张老一张松垮的脸皮缓缓转向司融来的方向,示意所有人噤声。
地面微颤,尘土颠簸,路旁的杂草摇晃。
此刻并没有风。
远远的,有力的马蹄声回荡在山谷间,如同浪声滔滔,若仔细听,能断定来者并非寥寥几人。
护卫队门出奇的默契,动作迅速而熟练,将车马赶入草丛中,一些人负责将马牵到远处,一些人留在路上清理地面的车辙。
司融的小枣红马和盛平摔死的马也没被落下,前者乐颠颠地被牵走了,后者被人用树枝遮盖住了。
盛平和司融二人被死死捂住口鼻,趴在细密的草叶中。
在来者现身前,商队已经悄无声息地消失在了官道上。
除了树丛摇晃的沙沙声和鸟鸣,几乎听不见任何动静。
马蹄声变得越来越近,司融通过树丛的间隙,和护卫队们一起屏息观察着露面的人。
看见马上的人的服饰时,司融和盛平不约而同地后背冒出了冷汗。
在迷雾客栈贴通缉令的那帮人,皇室暗卫。
队尾,还有一个司融二人十分熟悉的人——在客栈意图打劫的那个、长得像螳螂一样的男人。
他单手被绑在身后,一手牵着马,不知怎的,往司融所在的草丛扫了一眼。
那一点余光很快消失在策马扬起的尘土中,几乎像是错觉。
两个通缉犯彻底老实了,若是真被螳螂看见,他们必然会被认出来。
皇室暗卫步履不停,箭似的离开,然而商队等人依然按兵不动,横亘在司融二人脖子上的刀都没挪动半分。
司融劫后余生,见他们如此敬小慎微,心中油然而生一丝疑惑——
他们藏匿的动作如此顺畅,看上去经常躲朝廷暗卫,好像是根本不想碰见他们?
难道这群人里也有通缉犯吗?
司融的双手被月愰反剪在身后,剑刃几乎擦到了他的锁骨。
他忍不住侧脸瞟了一眼月愰,正对上月愰那双眼皮褶皱深而宽的大眼。
——一丝摸不准的熟悉和猜测划过心头。
月愰皱了下眉,将剑柄搭在了司融的肩头,剑刃上翘,森森的寒意贴住了他的下颌。
司融不敢动了。
月愰:“前方想必又设立排查岗了,有没有路能绕过去?”
张老低头应答:“回三少爷,只有一条远路能绕过去,只是需要往回走十里。若是这样,我们无法在规定的时间赶到。”
月愰“啧”了一声,沉吟片刻:“先混过去再说,小心行事,切勿节外生枝。”
他收剑入鞘,让人将司融和盛平外衣扒了,套上了和护卫一样的粗布外衣。
司融眼睁睁地看着自己那一堆破烂被收走,实在有些惋惜。
“暂且留你们一命,给我乖乖跟上,不准东张西望!”
在帮忙牵马回道上的档口,司融低声问盛平:“春泉呢?”
好在盛平虽然脑子不太好使,耳朵却很灵,借揉鼻子的动作挡住嘴,嗡嗡道:“后面跟着,本来我也……”
司融“嘘”了一声打断他的废话。
不用他絮叨,司融用大脚趾想都能猜到是怎么回事。
肯定是春泉提议他们悄悄跟着司融,见机行事,但盛平一如既往地闯了祸,给两人搞得小命悬在刀尖上了。
好在身后还有一个同伴。
和盛平比起来,司融才算明白平日沉默寡言,动不动呛声的春泉有多靠谱。
司融无声叹气,恨铁不成钢地伸脚绊了盛平一个大马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