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鹿寨建在群山间的缝隙里,唯有寨门口是一片开阔地,从门口到寨子另一头的出口,像是一根逐渐收窄的楔子,钉入了大山的夹缝里。
若是想逃出去,唯有向山上走。
可是山势陡峭,加上夜色来临,他们对地势不熟悉,若是一头钻进这山林里,说不定会被瓮中捉鳖。
整个寨子到处都是星星点点的火把,村民们大呼小叫地依次排查,司融三人只能不停地在火光照不到的地方辗转腾挪。
这个时候,三人压低的呼吸声中倏地传出哀鸣:
“咕~”
盛平捂住自己的肚子,哭丧着脸。
春泉怒视盛平,本欲开口,下一秒,她的肚子和盛平合奏起了二重奏。
春泉:“……”
“在这么下去,体力都得消耗完了。”司融靠住墙,扶额道,“要是磨到天亮,大伙儿就一起上黄泉路吧。”
“那你说怎么办?现在你们的马都没了,我的马倒是在附近,但至多乘两人,还会被拖慢速度,有被追上的风险。”
春泉说到这里,直接了当地看了一眼盛平,止住话头,什么都没说。
她的意思十分明显:如果要抛弃一个人,那这个人毋庸置疑就是盛平。
司融抱着手臂沉思,随后打了个响指,食指点了点春泉,再点了下盛平:
“你们两个走,我出去给你们打掩护——你的马在哪?——行,门口就好说。我把人往出口引,你们趁机溜出去。注意避开月愰那群人,门口那边貌似没动静了,不知道现在是什么情况,小心行事。”
他快刀斩乱麻地一通安排,也不等人表示同意或者反驳,抓起垂在胸前的一把乱发往后甩了甩,就要这么大摇大摆地出去了。
“司融兄!”盛平眉毛下压,嘴角下撇,一副要现场给他哭丧的模样,“你我二人相识不过几日,为何……”
见他两眼泪汪汪,司融从他手中抽出了袖子,面无表情道:“你的命在我这里还没一个馒头值钱,我救你,是为了剩下的那一半方子。”
盛平自动忽略了司融的话,兀自抬手拭泪,感动得一塌糊涂。
“其实,我在这个地方有认识的人,他说不定会帮我们。”盛平说道,“只不过此人要价极高,不见金子不开口……”
他略为难地看了一眼春泉。
自从观阳镇起和春泉汇合后,盛平和司融便是靠着春泉的钱袋子苟活,被三个人剥削了一路,再丰腴的钱袋子都成皮包骨了。
“本来想怪你不早说,不过你这个熟人若是非得见钱才能帮忙的话,那我也没辙了。”
薄如蝉翼的钱袋子躺在春泉掌心,无限趋近于一个平面。
司融捻了捻手指,叹了口气:“好久没有过这种为钱发愁的时刻了,真是怀念啊。”
“这关头还有空扯淡。”春泉低骂了一声,探头从墙后出去观察周遭情况。
“别误会,我怀念的是我那行走的钱袋子平之哥哥。”司融勾住盛平的脖子,咕哝道,“只要伸手就给钱,不伸手也给,上哪找这便宜买卖。只可惜远水解不了近渴,看来咱们今天不得不去‘拜托’一下傻弟弟的这位熟人了。”
“认识路吗?”
盛平连连点头,不用人招呼,自己就紧紧抓住了司融的腰带。
春泉低声:“没人了,走!”
司融提溜着盛平,春泉断后,三人一路往盛平所指的地点摸去。
上鸡棚、过猪圈,为了不引起注意,司融三人可谓是连滚带爬,时不时还得为了躲在屋檐间四处查看的皇室暗卫,捏着鼻子和牲口挤在一起。
中途盛平照例掉了链子,东西南北都险些分不清了,一通乱指路,险些害得他们被发现。
跋山涉水到了地方,发现是一家小小的客栈。
说是客栈,实际在这种小地方,还兼顾了当铺、茶摊、兜售小商品等服务,门旗上的业务上到雇佣刺客加急送信,下到剃头修脚钉马蹄,洋洋洒洒地写了一整面。
盛平本想急吼吼地推门进去,司融一提他的后脖领,拎着人和春泉一起躲到了树后。
“生意这么冷清,事出反常。”
厅内点着灯,门口的风灯也在摇晃着,门却死死地关着,内里一片寂静。
若是闭目凝神细听,能听得见轻声交谈的动静。
只是谈话人功力极高,让人听不清内容。
一问一答,语气利落,像是在审讯一样。
咔哒——
第一块活动门板被卸下,露出一张小厮的脸来。他低着头,手上的动作十分利索,放下门板后很快拆下了第二块,将屋内的人引出来。
为首的是一个面色异常红润的中年男人,看上去他的红润并非本意,因为他此时眉头紧锁,一脸的为难。
脊背僵硬地绷着,连低头看门槛都不敢,险些被绊一跟头。
身后的手快如鬼魅,伸出来稳稳地托住了他的肘部。
那只手的主人声音低沉,像是隔了一层什么东西一般:“钱老板,注意脚下。”
姓钱的男人干笑了几声,连声道:“有劳、有劳。”
盛平看见那姓钱的男人,抬了抬下巴示意那就是他的熟人,司融默不作声地伸出手,捂住了他的嘴。
盛平诧异地转动眼珠,发现司融抿着嘴,一脸大祸临头的神情。
姓钱的男人小心地迈过门槛,从他身后走出了三个人,无声地跟在了他的左右和身后,“护送”着他离开。
那三人穿着整齐制服,外罩黑色的防水斗篷,头上带着奇怪的面罩。
他们的腕部习惯性地搭在腰间的剑柄上,随时提防着周围会蹿出来的人。
脚步无声,通体漆黑,几乎与夜色融为一体。
别人可能看不出来,整天和他们混迹在一起的司融只看见半截袖子就认出来了——
清异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