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整个上午,听雨阁的芸香已经来承华殿不下三次。
半夏对听雨阁的事多少有些好奇,时不时就跑去外头打听,在她又一次回到玉清殿后,商云蓁给她倒了杯放凉的茶。
“这几日暑气正盛,你还是先歇一歇再往外跑吧。”
半夏右手不停地给自己扇着风,将茶一口饮尽后才开口:“姑娘,和前头几回一模一样,承华殿外的侍卫将芸香拦下来了,芸香不肯走,在殿外喊着求见殿下,结果等了半天,只等到青松出来,说是太子殿下正忙,谁也不见。”
商云蓁虽大概猜到萧妄的心思,却也没想他能做到如此心硬。
“芸香回听雨阁了?”她问道。
半夏摇头:“郑三姑娘闹着要见太子殿下,就差直接硬闯出听雨阁了,芸香这会儿回去也不好交待,索性在承华殿外守着,估摸着是想等太子殿下出来,好直接将人请去听雨阁。”
商云蓁失笑:“萧妄不愿露面,就不可能让芸香找到机会见着他,她就算在承华殿外守上三天三夜也见不到。”
不过她有些奇怪,萧妄既仍旧不愿见郑清雪,为何不像前两日一样早出晚归,如今留在东宫依旧避而不见,只怕郑清雪会更加伤心惶恐。
是夜,商云蓁和萧妄一同歇下,两个人对白日里芸香多次求见的事默契地闭口不谈,床帐一落下,殿内便立刻悄无声息。
只是安静不到半刻,玉清殿外忽然传来一阵喧闹声。
正在装睡琢磨该怎么回北境的商云蓁不得不睁开眼,跟着萧妄坐起身。
很快,青松来报,道:“太子殿下,是听雨阁的芸香过来了,她说……郑三姑娘病了。”
“病了?”
萧妄嗓音低沉,语气里似乎有那么几分不相信,但就在他身侧的商云蓁还是从他微皱的眉心看出了他下意识的担心。
青松显然是已经派人去听雨阁打听过情况,迅速回道:“听雨阁的侍卫说郑三姑娘这两日胃口都不算好,送进去的吃食基本上都是纹丝不动地送出来,今日更是一早起来便头疼不已。就在方才,芸香回到听雨阁,发现郑三姑娘躺在床榻上,整个人浑身发烫,嘴里还不停说着胡话,看上去很是不对劲。”
傍晚的时候,萧妄便神不知鬼不觉地离开了承华殿,殿外的芸香浑然未觉,直到一刻钟前殿外侍卫又一次轮值,她这才放弃继续等下去,回了听雨阁。
也就是说,郑清雪没有时间同芸香商量什么计谋,这回是真的病了。
萧妄没有说话,但在听完青松的回话后脸色明显沉了几分。
商云蓁淡淡朝他看了眼,主动开口:“殿下可要过去瞧一瞧?”
殿内静了一瞬,最终,萧妄还是摇了摇头,只是问道:“陈太医还在宫内?”
商云蓁嗯了声:“依照殿下之前的吩咐,陈太医一直未曾离开东宫。”
闻言,萧妄看向青松。
“让陈太医过去看一眼。”
青松颔首,领命退了下去。
帐内重归寂静,商云蓁缓缓躺了回去。
萧妄垂眸看着她的动作,刚想说些什么,就见她翻过身,将后背对向了自己。
自回宫以来,为了避开郑清雪,他与商云蓁之间也没有太多时间说话,可不知为何,他莫名觉得这两日她有些心事重重。
他还在文熙殿外罚跪时,他尚且能解释她这般模样是在担心他,可如今他回来了,她反倒比之前还沉默,不爱说话。
商云蓁此时此刻满脑子都是萧昀,想着必须得尽早前往北境找到他,哪里知道萧妄正在想什么,自然也没察觉背后那道视线。
这一夜很快过去,待商云蓁醒来时,身侧已没了萧妄的身影。
用完早膳,商云蓁想要出去走走消消食,顺便散心,哪想前一刻还放晴的天一下子暗了下来。
“姑娘,这天儿瞧着怕是要下雨,咱们还是不要出去了。”半夏轻声劝道。
商云蓁抬头看着阴沉沉的天,这架势指不定什么时候就落下雨来。
“也罢。”
她回身进到内殿,这时,流莺带着陈太医过来了。
陈太医是来禀报郑清雪的病情的,他原是想找萧妄,奈何萧妄下了朝会后并未回来,他只得转头来玉清殿。
“陈太医,郑姑娘的病如何了?”商云蓁问道。
这话,她倒是真心想问。
一来,郑清雪毕竟是她的表妹,二来,她也想知道这一次,郑清雪到底得了什么病。
陈太医拱手回道:“禀太子妃,郑姑娘此番乃暑热过盛而导致的昏厥,加之有些许的低烧,臣昨夜已开了药方,只需按时服用,多加休息,不日便能恢复如常。”
“你是说她中暑了?”商云蓁蹙眉。
陈太医点点头:“可以这么说。”
商云蓁看向流莺,道:“听雨阁那边可有安置冰盆?”
“有的,只不过前些日子郑姑娘生病,不喜冰盆带来的凉气,便让人都给撤了。”
商云蓁摇摇头,听雨阁不似玉清殿,地下并无冰窖,若是没有冰盆,屋子里定是闷热难耐。
而暑热之下,人也没有多少胃口,不进食,元气虚耗,自然容易中暑。
“去吩咐厨房煮些清淡的绿豆粥给听雨阁送去。”
流莺应声:“是,奴婢这就去。”
陈太医和流莺一同离开,待殿外已瞧不见人影,半夏才忍不住道:“姑娘,这郑三姑娘不会又是故意将自己弄病了吧?”
商云蓁淡淡道:“听雨阁的侍卫说过,她这几日都没怎么进食,再加上她一直没能见到萧妄,只怕也多有忧思,想来这回并非刻意。”
半夏撇撇嘴,忽而又想到什么,有些解气地哼笑了一声:“她真的病了,太子殿下反而没去看望她,这也算是一报还一报。”
商云蓁对这话不置可否,萧妄他当真舍得不过去探望吗?
昨夜里,萧妄眼中的担心已然掩藏不住,若是知道郑清雪这次又是中暑又是发烧,未必还能狠下心不去听雨阁。
商云蓁好奇萧妄的底线在何处,于是中午用膳时,她直截了当地将上午陈太医的话转述给了萧妄。
然而待她说完,萧妄却依旧一脸平静,只点了个头表示知道。
商云蓁愣了一下,后知后觉地意识到什么:“殿下早就知道了郑清雪的病情?”
她差点忘了,这东宫之中,哪里会有萧妄不知道的事。
“嗯。”
萧妄也没有要掩饰的意思,自然地应了一声,继续低头用膳。
商云蓁停下筷子,不由道:“殿下不打算去看看她?”
萧妄一顿,抬眼看她:“既说起她,正好,孤有一事想交由你去办。”
他避而不答,让商云蓁忍不住皱眉。
“何事?”
萧妄放下筷子,拿过手帕轻拭了下唇,而后不紧不慢道:“先前孤与你说过,要将她送出宫去,这次她生病,正是需要好好静养的时候,孤已在城外一处庄子里安置好人手,明日一早你便差人将她送出宫。”
商云蓁这下是真的惊了。
“你要在这个时间送她离开?”
甚至这一番话下来,他明显没有要再见郑清雪一面的意思。
萧妄对上商云蓁满是震惊的眼,没有解释什么,反倒说:“你是太子妃,孤越早送她走,你难道还不乐意?”
在他看来,商云蓁喜欢他,眼里自然容不下郑清雪,何况上次郑清雪生病一事害得她受了委屈,不论出于什么原因,她都应该希望郑清雪能早日离开皇宫。
商云蓁没有什么乐不乐意,既有先前的教训,她自有法子应付郑清雪。
郑清雪离开或不离开,于她而言,差别并不大。
不过,萧妄既然开口吩咐了,她也不会烂好心地去给郑清雪争取什么。
“好,”商云蓁没再多说什么,“我会将此事办妥。”
午膳过后,商云蓁决定去一趟听雨阁。
不管怎么说,离宫一事的确太过突然,若明日一早才让郑清雪知道,只怕她当场就会闹起来,能不能走都是个问题。
还不如今日便先告知郑清雪,哪怕她接受不了,过了一晚,也总能想明白。
半夏得知商云蓁去听雨阁的目的,有些担心。
“姑娘,不若就让我替你走一趟吧,只是告诉郑三姑娘她明日就要离宫,无需你亲自过去的。”
商云蓁一眼看穿她的心思,笑道:“在她眼里,你只是我身边的一个小丫头,你去传话,告诉她她明日就得离开,只怕她会以为是我故意使坏,拿离宫的事吓唬她呢。”
半夏叹口气,觉得也确实是这个道理。
“我也不知为何,心里总有些担心,觉得姑娘还是少和听雨阁的人接触才好。”
“无妨,我们快去快回。”
半夏不解:“太子殿下何必非要将这种招人恨的事让姑娘去做呢。”
商云蓁挑眉,淡淡笑了下:“大概这就是他认为狠心的一个法子吧。”
“什么?”半夏没有听明白。
商云蓁笑而不语,让她安排郑清雪离宫的确招人恨,可对郑清雪来说,未尝不是件刻骨伤心的事,而一旦传到皇帝耳朵里,只怕也会觉得萧妄的确厌了郑清雪。
她和萧妄是彼此合作的关系,如今他需要她做这个“斩断情缘”的刀,那她便帮他这个忙。
一刻钟后,商云蓁来到听雨阁。
芸香对她的到来很是意外,但也不敢阻拦,只能领着人进了里屋。
“姑娘,太子妃来看望您了。”
郑清雪似乎刚服完药,意识仍有些模糊,听到声音,动作很是迟缓地转过了脑袋。
商云蓁看着她这副病恹恹的样子,多少有些不忍心,想了想道:“我还是待会儿再过来吧。”
然而不等她转身,原本还迷迷糊糊,连眼睛都睁不大的郑清雪忽然挣扎着要起身,双手伸向帐外。
“表,表姐……”
芸香见状,一面扶住了她,一面帮着喊住商云蓁。
“太子妃殿下,我家姑娘有话要说!”
商云蓁脚下一顿,回过头去。
对着满眼是急切的郑清雪,她语气平静道:“你现下还不太清醒,有什么事等晚些再说吧。”
“不,”郑清雪半个身子靠在芸香身上,如此才勉强在床榻上坐起,她摇着头,眼里带着哀求,“表姐,我,我想见殿下,请你让我见他一面,好吗?”
商云蓁不意外她会说起这个。
“殿下今日不在宫中。”
郑清雪并不相信,她不停摇头:“不,他是故意不见我的,芸香说,他中午还回了玉清殿。”
商云蓁不由地瞥了眼芸香,她竟不知这个小丫头竟连萧妄中午回来用膳都能打听到。
芸香察觉到视线,不安地低下了头。
商云蓁自然不会同一个侍女计较,何况她也没工夫去查这么一件小事,她重新看向郑清雪,道:“太子的确回过玉清殿,但用过午膳后他便离开了,这会儿他人并不在东宫。”
她的语气很平静,眼神也没有任何闪躲,郑清雪见状,原本还带着几分希冀的眼睛瞬间黯淡下来。
“表姐既不是来帮我见到殿下的,又何必过来我这里,若是染了病气,那可是我的罪过……”
郑清雪垂下眼,无力的话语里带着些许讽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