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游......游了一夜?”
他一脸惊诧,再顾不得礼法,将苏潋歌上上下下仔细扫量。见其四肢修长,皮肤不甚白皙,还有刚才拉长耳朵的动作和不自知的大嗓门,他恍然惊觉:“你是行过刺闻礼的在司采珠女?!”
所谓在司采珠,正是采珠司登记在册的合法采珠人。
自前朝暴政被推翻,恢复良民身份的疍民可以自主选择继续采珠,还是另谋生路。若是自愿采珠,就要去特设的采珠司登记,并通过层层考核筛选,成为在司采珠人。
毕竟不把疍民当人的时代已经过去,采珠司若把本事不到家的混子都收入司,这一不小心出了人命,他们不单要赔抚恤,还得担责。
开采期间,采珠人所得珍珠须得尽数上交,而后采珠司会以世面上最公道的价格,按珍珠品级还予钱粮。
乍一听,待遇似乎还不错。
可细思量,这依旧是门拼潜技,拼运道,还得看老天爷脸色的活计儿。
打个比方,在实力相当的情况下,有人运气好,一颗大珠能吃半年,有人运气差,连开数蚌皆是“嘴歪眼斜”珠,一斤都换不来十铜板。若是再碰上大风大雨浪头高,禁出海禁开采,那真是任尔本事多高超,都得在家闲抠脚。
所以,当采珠人有好也有不好,这钱粮多寡就没个定数。于是催生出所有人都默许的潜规则————只要能贿赂到督采官做掩护,在司采珠人就可以在禁采期间采“黑珠”私售,赚个卖命钱。
"你好大的胆子,还要命不要?!"
值堂书吏一副杀鸡抹脖的要死样儿,再开口,那话语是又快又密:“近日连连下雨,采珠司早下了禁采令。你于深夜私采珍珠,就是说身旁连督采人都没有。这般罔顾自身性命,怎么还敢击鼓报案啊你?!”
他是真好心,也是真替苏潋歌着急。
虽说是默许,但潜规则终究是潜规则,不能放到明面上,更何况堂而皇之地报官。
在司采珠人若私自采珠,生死自负之余,一经查实,是要在司名簿上除名的。自此沦为“野生采珠人”,所采珍珠都只能以贱价出售。
换言之,朝代都更迭换了新,旧日疍民明明可以吃新政红利,却硬生生又把自己活回去————人不轻贱,自贱之,何苦来哉!
“我......”
苏潋歌一脸茫然地望着值堂书吏。
他话可忒多,一张嘴跟快板似的也没个停。她费力听着,也只听了个七零八落————什么好大胆子,要命要命,采采采采珍珠,还敢击鼓?
采珍珠的怎么不能击鼓了?
他是什么前朝余孽吗?
就在两人要开始鸡同鸭讲之际,忽听门外传来一道清亮明晰的声音:“既敢击鼓,定是有冤。若非自愿私采,便是有人强行逼迫————”
随着话音越来越近,值堂书吏忙忙起身,拱手一礼:“李渔见过大人。”
苏潋歌见状,忙也改坐为跪。
余光里,就瞥见簇新的豆绿官袍一晃而过,紧随其后是赭石长衫和藏青短打。她猜测,应该就是县太爷和刑名师爷,还有刚才偷看她的倒霉小鬼。
要不说,人还得站着活。
跪着视野实在有限,她光认人衣服,都没瞧见正脸,直到豆绿官袍的主人款款落座————
苏潋歌的目光顺着往上,不期然地,竟一头撞进“月牙泉”里。
那是双怎样的眼睛?
未语先带三分笑意,直教春水都泛起涟漪。于是月色亦被搅碎,细细地洒在眼底。
她一时忘了身处何地,只觉得自己像只断线的纸鸢,晕头转向地栽下去……栽下去。什么刑名师爷臭小鬼,根本看不见。
然后就听“月牙泉”道:“万没想到,采珠司设立不过十年,就疏怠至此。”
“嗯???”
苏潋歌当即回神,为“东家”正名:“我司什么错都没有,大人可别误会!”说完就想起误会的源头是谁。她眼眸陡转,瞪向书吏李渔:“谁告诉你我大半夜的去采珠了?那不茅坑里点灯,找死么!”
“欸你!!!”
李渔不可置信地睁大眼眸,刚挨上板凳的屁股猛又抬起。他一手捂着心口,一手指着苏潋歌,仗着有上峰庇护,也不怵她怪力采珠女:“分明是你说的游了一夜。若非采珠,你泅水有瘾啊游一夜?!”
苏潋歌不管有理无理,那声量就是透着股理直气壮:“舟轿都成烂板条了,我不游回来等着淹死么?!”
“舟轿?!”
刑名师爷汪诞作为“县衙老人”和泓泽县本地人,对各个村的了解比县志都详尽,只“舟轿”一词就够他翻索到灾异志篇,从而知悉苏潋歌身份。
“你是龙嫁新娘?!”
他神色骤变,仿若见鬼一般:“你怎么会在这儿?!”
昨日便是龙王娶妻日。
可新娘在此,那龙王娶什么?!
“完了完了……新娘逃婚,触怒海神,”汪诞吓得魂不附体,如丧考批,旋即霍然起身,怒指苏潋歌:“泓泽县不日必定因你生出大祸!”
“啪———!”
不等苏潋歌还口,县令大人已拿镇尺作了惊堂木,重重拍在桌案上。
一时间,满堂鸦雀无声。
“现在,告诉本官,何为龙嫁新娘?”
“还有,泓泽县在我顾知治下,又如何生得了大祸?”
堂下分明跪着原告,可他却是侧首问向师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