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带着嘲弄的明知故问,不用回头贺时与也知道是谁。
“在这儿召唤猴子。”贺时与低着头,默默转发宁宵朋友圈中的领养信息。
对话框里,宁宵已经把这句抱怨撤销了,贺时与便没有再回复,把手机熄屏揣进了口袋。
方适然装听不懂,笑道:“找同类啊,迷路了?人类社会是容易迷路……”
贺时与没心情跟方适然斗嘴,眼梢带了她一眼,“你没事干吗?”
方适然炫耀地提起手上的饭盒袋,“本来和龄龄约在这里的,她临时有事,发信息让我先上去!”早两日家里进了贼,虽没有丢东西,许长龄知道后还是坚持让她中午来这里等。
贺时与不客气地一把抢过袋子,难怪在这里碰见她,原来她和许长龄约好了!也就是说——这两天许长龄都跟方适然在见面!“给伙食费了么?整天来蹭饭!”
“又不是蹭你的!”方适然伸手去夺袋,一夺居然扑了个空,贺时与高举起袋子,昂着下颌,半带揶揄,“嘬嘬嘬,蹦起来拿,你的饭碗在我这里!”
方适然才不肯被她戏弄,抱起胳膊眯眼笑道:“拿去玩吧,我正好两顿饭都去她那吃!”
贺时与讨了个没趣,将喝光的咖啡杯塞进方适然的饭盒袋抛还给她,“这周六的生日会,你看周四还是周五来我这找衣服吧!”
“不用了,不去了。”
贺时与别过头来,“怎么不去了?温懋不是让你做他的探马?”
“我跟他说,我住塞勒区后他就说不用了。”方适然努了努嘴一抬眉。看得出,方适然并不在乎是否能融入这个圈层,上次之所以去,也只不过是出于对许长龄的盛情难却。
贺时与对温懋的个性虽谈不上有多深了解,但从温家截然凌驾于众人之上的背景与许长龄对这人的总结来看,这人的眼睛里,同阶层的基本可以说没有人。因为没有人,也就无所谓高低贵贱。也就不大可能因为一些外在表象而对方适然区别对待。
“他这么说的?”贺时与来了兴趣,“那晚具体怎么说的?”
方适然把两只手闲闲地插进口袋,跟上了贺时与的步伐,“我上车就告诉他我其实不住中央街,我住在塞勒区的一个廉租公寓里。他就问我,我跟你是什么关系,又问我这次是跟谁一起过来的……”
两人驻足,并肩停在一个路口,贺时与望着往来的车辆,漫不经心问道:“你怎么说?”
“老实说呗,我说我们是选修组的项目搭档——她好心替我解了个围。”
“所以,你说我是好心替你解了个围,他才问你,这次是跟谁一起来的?”
“对。”
贺时与明白了,笑笑道:“然后你说许长龄,他是不是又问你和许长龄是不是关系很好?”
“嗯。我说她人挺热心挺好的。怎么,断出什么来了郎中?”
这个方适然,果然是个如假包换的富家子弟!就这样轻易地把许多人求之不得的机会打了水漂,枉费了许长龄的一番筹谋。
“你爸真是方骥?”贺时与轻蔑瞥向方适然,“我怎么没从哪儿听说过他有个这么大的女儿?只听说过,他有三个孩子,一个儿子叫方乐丰,一双女儿一个叫方乐心一个叫方乐慕。”
“什么意思你?”方适然为这句话的言下之意不悦沉下脸,“当我骗子?我还不至于虚荣到随便找个兜里有俩子儿的就认爸爸,就真找,也不会找他……!”
贺时与笑嘻嘻道:“他干什么了,这么恨他?”
方适然不接话,拨开贺时与黑着脸往前走,贺时与挂着笑,紧随在方适然身边,“来啊,说嘛……说来听听……”
见方适然加快了脚步有意甩掉自己,贺时与赶忙说:“这样,我跟你交换一个对等的秘密——你告诉我你为什么这么恨你爸,我就告诉你一件我爸的事。”
方适然停下来看了贺时与一眼,“……没兴趣。”
“我爸在外面给我生了俩弟弟!已经都成年了。”贺时与道。
方适然背向她站住脚,贺时与道:“我才知道没两天。”
街道上的噪音流动着,“……你恨他么?”方适然开口。
“恨他什么,他该给我的都给了,钱是人家赚的,他的正妻——我的老妈都不介意,我有什么立场恨他?”
方适然鼻子里发出哼的一声冷笑,“没出息!我还以为你多有抱负呢!他要是个普通人,你早就离开他了吧?”
“是啊,没有你有出息!不食周粟,宁可饿死在首阳山。”贺时与微笑道。方适然的故事不难猜,母亲不在了,她因为跟父亲的龃龉在外独自谋生存,后母生了新孩子,她愈发被家族边缘化,在外面流落,连名分都没有。“但你靠自己就不一样了,未来,你将获得一个只属于你自己的名字,因为你的老板和同事压根弄不清你叫什么,Fong?Feng?Fawn,Fan or Frank……GPA3.9,能力碾压同期应届生的你,因为没有同期白人同学的3.6发展‘全面’,更具领导能力,所以你到手的薪金也比同岗位面试的男性低三分一甚至更多;哪怕你兢兢业业谨小慎微,熬得身体垮掉,晋级的只会是那个划水摸鱼的白人男同事,你也甘之如饴;这一切,都是因为你足够有抱负,所以你数倍的努力才换来了基本的‘公平’;成功项目的名目上不会有你的名字,但锅少不了;一切顺利又幸运的情况下,你拼命15年最好的结果不过是管着不到10个人,理想年入50个,税后也就没剩多少……虽然连你爸爸的一顿饭钱都抵不上,但你爸爸一定很看得起你,以你为荣吧!”
方适然紧绷的脸乍看很似镇静,“我不需要别人看得起我,我只为自己活。”
“那当然很好,”贺时与笑得讽刺,“但你还没有资格说这句话,你不是主动选择,你被动选择。”
两人的对峙中,一丝微妙的挫败让方适然败下阵来,她此刻诚然还没做到完全自洽,她有些羞愤,“你兜这么大一个圈子,到底想说什么?”
“你的天真自以为是会成为你的阻碍,温懋不会选择一个无处下手的人帮他做事,太危险。”
方适然不愿承认,但事实就是这样,在贺时与分明出言帮过她后,她对两人关系的撇清就是一种:不屑于攀附任何人,进而维护清高与尊严的信号。
“你少在这儿说风凉话——如果你爸让你滚,说有本事不靠家里的姓滚出去自己活,你会愿意舍下尊严换钱?”记忆中,他父亲的话还言犹在耳,像一记火辣辣的耳光“有本事你不靠方家滚出去自己活!你要什么公平,你的一切都是我给的!你要不是我的女儿,你所有从我这里索取的自尊跟权力都只不过是一种贪得无厌!”
“不愿意,”贺时与很诚实地说,然而话锋一转,她笑道:“但我可以。”
方适然不相信地定了一定,摇摇头,笑了,“现在这条街,你随便找一个人,把你的话兑现给我看!舍下你的尊严换到哪怕一块钱,我以后都叫你师父!”
贺时与顿住了,正当方适然以为自己赢了时,贺时与说:“加一条,我要赢了,我要看见你在派对上,我不想龄龄失望!”
“……成交。”
于是,方适然看见,一身奢牌的贺时与开始拦截沿街的路人,逢人便央求他们看她跳一支舞蹈,如果觉得开心,就赏她一些零钱。
如果贺时与是个街头艺术家,那么即便无人赏识,她的表演也不至于令人感到过分难堪。事实贺时与并不那么放得开,刚开始的动作僵硬而又笨拙,毫无美感可言。
意料之内的接连被拒,有时甚至不等她把话说完,路人就已避之不及。方适然尴尬得别开脸,明明是贺时与在出洋相,不知为什么,她竟比贺时与还窘。
一连尝试了十几二十个人,有看笑话的,但更多的是无视。贺时与就像个令人绝望的傻子在人群中蹦蹦跳跳,方适然实在看不下去,拖着步子靠上前,把头一扭盯着别处,不耐烦地悄声劝阻道:“行了,行了……”
贺时与并不睬她,只管兜揽过路的行人。她适应得很快,四肢协调后的动作,滑稽中带些许可爱,逗得过路的女学生羞涩地缩着脖子咯咯乱笑。可是笑归笑,始终没人愿意为贺时与的行为艺术买单。
随着围观人数的增多,方适然感到空气也稀薄了,必须立即亲手终止了这场闹剧的念头,让她宛如一只屁股着火的猴子,迫于无奈挨近了小丑似的贺时与,伸出手去拉她的胳膊,“好了……别弄了,真的很难看!别弄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