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姑娘她从小看大,虽说柔顺听话,却是那种源于内驱的柔顺,不同于那些被父母磨平主张的孩子,这种能够镇压住青春期所有躁动的巨大内在能量,似乎终于要迎来它爆发期。因此话说到这个份上,许长龄的态度已经很明确了。这个情况,不让她见,她只会做出更激烈的事。
“你想好了,为了她什么也不要了,她也跟你一样吗?爱是两个人的事,只有你单方面的牺牲不叫爱。”苗蔓从口袋摸出一盒烟,抽出一支让了让许长龄。
这是苗蔓第一次在许长龄面前抽烟并且让她,许长龄一时略有些惊疑不定,然而还是很快地接过烟,拘谨中带几分笨拙地就着苗蔓打着的火点上了。
小心翼翼吸了一口,绵软的烟雾像在气管现了妖魔的原形,伸出利爪,横冲直撞尖啸着乱窜,为了不被小瞧,许长龄极力按住了咳嗽的欲望。
苗蔓笑着吐出一缕烟雾,“……我看……她未必像你爱她那样爱你,我没有收走你的手机,这么多天,她给你电话了吗?她伤得并不重,当晚就醒了,应该知道你为她做了什么,可是她的反应是没反应……”
许长龄紧闭着嘴唇,眼眶却渐渐红了。苗蔓寻了一只一次性杯子,握在手里,掸了掸烟灰,“要是她不爱你,你还爱她吗?”
“她爱我!你不用挑拨。”许长龄气耿耿地说。
“用不着。”苗蔓慢慢吸着烟,微笑看许长龄手中的一支烟将尽,才掐熄了烟,起身推开了窗,“去吧,去找她。把她约出来,让她亲自告诉我。”
她们不过都是孩子,激情大于爱情。且都生长在不凡的家庭环境中,较寻常人更深知脱离了家庭前途之暗淡,苗蔓有信心在这场谈判中获胜。
有了苗蔓这话,许长龄如逢大赦,立即给方适然打了电话,要她放学后带自己去见贺时与。
胜利在望的快乐让她没有留意到电话里方适然的异常,及早换了衣服化了淡妆。
方适然看见许长龄的时候,许长龄背着一个包,正站在路边兴奋地向她招手。
方适然愣怔了一下,连忙小跑着穿过马路,“这么早……等很久了?”一下课她就朝校门口赶,没想到许长龄竟先到了。
“唔,走吧,找她!”许长龄火烧似的目光短暂地在方适然脸上晃过,一转身便往车流里撞,幸好方适然眼疾手快将人拉了回来,“龄龄!”
许长龄被飞驰而过的车吓得后退了一步,正撞在方适然身上,她茫然地回过头,正对上方适然的关切的眼睛。
方适然手心的力量,正通过手腕向自己的身体传达某种隐秘的信息,“怎么了?”许长龄轻声问。
几次在心底的尝试都终于失败,方适然发不出声,她不知说什么,似乎无论说什么都是一种掩盖一种泄露。
于许长龄,她未尝没有一种迟来的遗憾,诚然为许长龄的心有所属喟叹,但寻其根由,她不无惊讶地发现,这种情绪的根系并不发自于许长龄,而是源于贺时与!仿佛是因为贺时与,她才进一步发现了许长龄,如果许长龄是件符合她审美艺术品,那么贺时与便是创作者。所以,她很矛盾,比起心底里怂恿她将许长龄趁机占为己有的声音,似乎怒斥贺时与半途而废的吼声更震耳欲聋。
两人坐进车,许长龄就一直在尝试给贺时与打电话、发信息,“这么久了,她还没有备用手机吗?”电话不通,许长龄挫败地挂断。
“方方,你知道她有备用电话吗,固定电话呢?”许长龄转向一旁过分悄然的方适然,方适然自上车就扭头专注望着车窗外苍灰的公路风景。
知道逃不过去了,方适然只得翻出手机,“好像是有的……我看看……”
许长龄闻言便紧凑在方适然身旁,目光紧锁在她手机的屏幕上,见方适然翻出一个号码,便急切地向方适然确认,“是这个吗?”
“呃……我打过去试试……”方适然迟滞地拨去电话,片刻,那边传来一把许长龄熟悉不过的声音:“……喂,又怎么?”
方适然按低了声音,“Yeelen……和我现在在路上,她过来看你!”
那边定了一定,许长龄焦急地抢过电话,“喂!”
“……”
“喂能听见吗,是我!喂?喂能听见——”
“听见。”
许长龄抱着手机,庆幸地笑叹道:“吓死我了,你没事吧?!我现在过来看你!”
那边又是一阵反常的沉默,“我没事。你不用过来了。”
“啊……?”这个回答过于突兀,完全在许长龄意料之外。
“我说,你不用过来找我了。我想过了,我们俩不合适,还是做朋友吧。”
突然之间,异常的安静,让方适然不忍去看许长龄的脸。
“什么意思……?”许长龄终于开口。
“就是你听到的意思。”
“为什么?”
“不为什么,闷了,累了,不想继续了……”
仿佛是出于不拖泥带水的果断,许长龄把电话挂断了。然而她并没有让司机掉头,只是绞着手,过分安静地看着窗外。
“龄龄……?”方适然唤。
许长龄没有反应,方适然只得小心翼翼地建议:“还去吗……要不……先回——”
“去!”倔强到固执的声音情绪。
方适然沉沉地低下头。
“她就是这样,一点小事就逃避!我跟她见面说说就好了……”
许长龄给自己抿出一个不以为意微笑,却极迅速地擦去滑落的泪。
方适然默默抽出纸巾递给她,许长龄并没有接纸巾,反倒是抢过方适然的手机,记下了号码开始给贺时与发长篇的信息。
或许出于有心或许出于无意,方适然瞥见上面“我知道我任性”“为什么不能好好谈谈”的字眼。
正在揪心,手里的手机响起来,方适然看了一眼,接通了,“你好——”是温懋的朋友,乔家的来电。来电人是贺时与的护工苏珊娜。
“她说去哪儿了吗?”方适然问,贺时与方才出门了。对面的回答让方适然皱起眉,“哦……好,我知道了,谢谢你。”
挂断电话,方适然道:“回去吧。护工说她出去了。”
许长龄手上的动作定住,“——我去等她。”
“……如果她执意不想见你,你去她也会躲起来。”
“你错了!”眼泪不足以屈服许长龄,只教许长龄坚强得咄咄逼人,“她不会,上次她很快就回来了,还跟我道歉……她说娶我的……说我们要孩子的!你错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