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谢甘书记,那我先走一步了,代我问候一声。”贺时与颔首称辞,又转向许长龄,“再见。”
“……再……”许长龄的话还没说完,贺时与已转身走了。
幽深的长廊,似吹过一阵冷风,许长龄的心便仿佛深秋的落叶一般,颤颤巍巍就要凋落了。
……
翟老爷子到底没挺过那晚,次日,相关讣告与生平文稿就悉数登上了各级主流官媒。
周六一早,许长龄便依时前往镜园山非正式祭拜。
山顶停车场已禁止停车,许长龄只好把车放在山脚主停车场徒步往山上慢行。
行不多久,忽听嘀嘀一声喇叭响,许长龄回首站住脚,却是恒畴的钱经理在车里向她打招呼,“许老师,上车吧,我们也要上去!”
镜园不算陡,但面积却相当广阔。许长龄抬眼望去,蓝天白云下苍山连绵,虽是空气清新鸟语啁啾,但前路漫漫,似是还有相当一段上坡路。许长龄略一犹豫,点头停下脚步。
猛拉开车门,后排坐着的人教许长龄一怔,“……早。”
“早。”贺时与向一旁移了移。
许长龄坐进轿厢,跟副驾的钱经理搭讪着聊了几句,耳朵烧得不得不呼叫司机放下一点车窗。
趴在窗边吸氧似的吹着风,不妨从玻璃的倒影里看见贺时与也把黑色西装脱了。今天她没戴眼镜,长发披肩,内里穿一件黑色高领打底衫。
“哎呀,这都几月了,一大早还这么热!”钱经理在前面感叹。
“是啊……好热,要是中京,这会儿都凉快了。”许长龄以手当扇,为自己送风。
说起中京,钱经理又问许长龄想不想吃中京的特产,早两天他去了一趟,客商给带回来好多鸭货,他正愁没处送,许长龄便随口说好,下回请他给自己带点。
一路上贺时与就像哑了似的一言不发,许长龄却又恰恰相反,话密得仿佛有人在后面追似的,一句赶着一句。
就这么上了山,下了车,两边分头各自行动。
忙忙碌碌弄了将近两个小时,除了间中行礼时,各自瞟见彼此一身黑衣满脸肃穆鞠躬行礼,其后便是一个东一个西,只弄到将近十一点拜祭才算正式结束。
婉拒了午餐的邀约,辞别翟家,许长龄又再次沿着山路向下撤离。
空气越走越闷,灰棉似的天空忽明忽亮雷声隐隐。眼看就要下雨,许长龄却卡在山道中间不上不下,方才的那辆车又一次停在了许长龄身旁。
这一次,车里并没有钱经理。
车门开了,里面的人说:“要下雨了,上车,我送你下山。”
许长龄抿了抿嘴唇,弯腰钻进车里。这一次,贺时与的目光没有躲闪,换成许长龄心虚地低下头。
刚坐进车,豆大的雨点就开始噼噼啪啪打在车顶,车窗。
许长龄紧紧抱着手提包,昨天也不知这笨蛋拿到了她要的东西没,想去偷听还被她撞了个正着。
“你——”
这声同时发出的你,让两人同时一愣。
车内又恢复安静。好一会儿,两人都不发一言。
眼看车子就驶到山脚,许长龄从包里取出一封牛皮纸袋,“这个——你可能用得着。”这是她前一晚整理,甘泉经手的对价账本。其实来之前就想找机会给她,但不知怎么,直拖到现在。
贺时与接过文件大致浏览了一遍,满脸凝重地将文件封回了文件袋,“我不需要,你收好。这个——”她掏出前晚从甘泉那拿到的手账,“这是给你的。”
就在昨天,钱经理带着她跟中明达的一位中层管理吃饭。酒酣耳热间,钱经理向那人提及许督座的女儿,抱怨她不好搞,在她那里碰了好几回软钉子。问他许长龄现在负责什么,都有什么爱好。那管理虽听过许长龄,到底对她知之不多,只说,这女孩儿挺乖的,是个学院派,爱整理归纳个文档啊,规则啊什么的,没什么存在感……有几次中明达这边开会都把她忘了。他每次只要看见她,都是在座位上写材料,有时还自动请缨搞文件整理,弄一些别人不怎么看的枯燥数据。
别人说者无心,贺时与却听者有意。
有悖直觉的是,尤其是她们这类人,从有记忆起就在学习忍受,可幸的是,她们的忍受带来的正向反馈能持续激励她们自我砥砺。
到三十岁时,往往已百忍成金了。所以那些妒忌排挤许长龄的人看不出来,许长龄在等,在酝酿,在潜伏,在被她自身光芒掩盖之处,她就像春日蔓生的野草一样,力所能及地覆盖所有她能覆盖的地方。
毫无疑问,一切都是有意为之,但直到方才钱经理早早离场,钟经理致电交代她把带上的东西转交给许长龄,贺时与才终于面对现实。
是啊,贺时与想,温懋怎么会顺自己的意,可退一步,就算没有温懋,难道自己就不会这样做了?温懋知道,贺时与和许长龄有着必然的共生趋向,所以才让贺时与亲自参与再亲自转交——自己扮演什么角色,美人计里的美人?贺时与啼笑皆非。
许长龄哑然接过账本,原来那晚——难怪甘泉说什么后生可畏。
“是钟晟让我给你的。”贺时与说。
许长龄翻页的手停下来,默默合起账本,还给了贺时与,“我也用不着。”车子停下了,许长龄把脸转向窗外。
“好。”贺时与把账本收了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