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茅正要答话,许长龄按住了韩敏筠的手,“别说这个人了……我倒是有点怀疑,除了他还有一个人——”
“怎么说?”老茅问。
许长龄不方便说,是因为贺时与在同时间也遭遇麻烦,要是游仲杰所为,不该等这么久,又不是举报,需要时间收集证据。“就是觉得奇怪——如果他已经潜入紫府了,干嘛还要再找一个人来偷拍?”
这一会儿时间,许长龄的余光里,贺时与已经一杯连一杯,连喝了不知几杯。此刻却不知怎么却停了,一动不动低着头望着大半杯酒出神,许长龄忍不住向她投去一瞥,贺时与却正举起眼,四目相对,许长龄被抓了个正着,忙垂下了目光。
老茅想了想,确实有疑点,但也不是不能解释,也许游仲杰不把鸡蛋放在同一个篮子?他沉声说:“我让人查一下。”
贺时与松了一口气,庆幸许长龄的麻烦解决了,又难过于自己再也没有介入许长龄生命的立场,只能被困在旁观者的现实里;所以她明知道酒消不了愁,却不知怎么喝了一杯又一杯。结果清明的头脑并没有消失,只是被完好地泡在了酒精里。
酒不消愁,却促生出不该有的朦胧与情欲,贺时与不受控制地走神,在脑海里模拟,不顾一切当众拉许长龄进房间,解她的纽扣,把她的内衣推上去——
反反复复挥之不去,贺时与烦极举杯,把大半杯酒一口吞下,正伸手去抓醒酒器,却被方适然率先抢了去。眼看着最后一点酒倒进了方适然的酒杯,贺时与悻悻然放下杯子,心下正不悦,只听许长龄向邹兆基夫人甜声问道:“华华姐……我叫个女同学晚上过来一起玩可以么?”
“行啊,那有什么不行的?她现在能来么,我派人去接她?”邹兆基老婆道。
“能,她刚好在澜城。我问她了,她说现在锦堂的克拉伦登等——我把她推你了!”
邹兆基老婆连忙取出手机一瞧,“哦——姚思琳是吧……行,我现在派人!”
贺时与先是迷惑,醒悟过来许长龄的用意不觉一定,愕然望向许长龄,许长龄只是不察觉似的,低垂着黝黑浓密的睫毛盖住了眼眸,笑盈盈地与人闲话。
如果她猜得没错,许长龄是要姚思琳接近游仲杰拿证据……
没有错,姚思琳是很可恶,但她毕竟是个女孩子,对面又是游仲杰那样的人……如果姚思琳不拒绝,她将会付出什么?
贺时与非常清楚,自己生长的这个圈子,从来都不是一个干净圣洁的地方。她出身于满载黄金宝石的污泥,至今仍在污泥当中,未来也只会陷入更加窘困的道德境地……或许恰恰因为这样,她才在有限的青春时代里任性地清高,借着更无形的恶排斥与抵触有形的恶,塑造出本不该有却已然成型的某种隐形底线……可许长龄——贺时与又再偷觑她,这还是她认识的那个,觉得被丢弃的椅子会哭,回报姚思琳,帮助方适然,宁愿赶不上飞机也要借礼服给人的女孩儿吗?……她该厌恶的,一开始就厌恶的——可她此刻能看见的,就只有许长龄那小天使似的自然卷,她那像倾倒了的牛奶似的整个人,有着一双愤怒中仍无辜的清亮眼睛,粉红如鲜果似的嘴唇——
到底不过因为自己是个双标的伪善者?也许自己还是不能避免地露出了原形?贺时与挫败。
方适然的那句“你对她的了解,或许没有你想得那么多……”陡然浮上心头——
贺时与一时如坐针毡,几次想要请辞,都碍于某种纷乱缠绵的心绪一再耽延。
晚宴刚开始不久,姚思琳就到了。
自从上次帮男友彭佳运争取进入许长龄的通讯录,虽不曾拜见真佛,倒是狐假虎威地借着许长龄的名头为彭佳运和自己赢来了许多机会与情面。所以,这次收到许长龄的临时邀约,虽然事出突然,姚思琳还是推了一个重要约会,欣然赶了来。
事情正如贺时与预料的那样,趁着用晚餐,许长龄就把话传递到位了。
晚间的焰火如期盛放,众人围聚在露台品酒观看。
唯独贺时与因为喝了太多酒反胃来到洗手间。酝酿了好一会儿吐意,却没吐出什么,只好在化妆镜前洗了手,自托盘里挑了一款漱口精油漱了漱口,略微整了整发型才推门预备离开。
刚推开门,就跟许长龄和姚思琳撞了个正着。
贺时与让开一步,许长龄却没进一步,只抱着胳膊回头对姚思琳说道:“就这样吧……你能行就做,不行就算了,不勉强——”她拿下巴向贺时与一指,“我跟她说事,你先回去好吗?”
姚思琳只得咬牙笑了笑,向贺时与一点头转身去了。
姚思琳去了,贺时与只得跟随许长龄又进了盥洗室。等了好一会儿,许长龄都拈着棉签不发一言在镜前专注整理妆容。
面海的落地玻璃外焰火噼啪绽放,“你——要说什么……?”贺时与忍不住开口。
许长龄被惊动地转过脸,仿佛才发觉那里竟还站着一个人,“哦——没什么。我不想跟她说话,借你用了一下。没事了,你走吧。”
这轻描淡写的一句化作一根稻草骤然压得贺时与崩溃了,贺时与愣了一下,抿紧了嘴唇想把那股子邪火压下去却只是从眼睛鼻子窜了出来,“你——”她强行把自己揿熄了,“算了……当我不认识你。”
贺时与刚转身把手搭在门把手上,许长龄就在后面对镜冷笑,“对啊,千万别跟别人说你认识我,玷污了你的名声!”
这话此时此刻正踩在贺时与的自尊上,她很难不把这话理解为,自己玷污了许长龄的名声,她呼哧转过脸,“抱歉得很,是我玷污了你的名声,我保证没有下次!如果你有需要,我可以登报澄清!”
“你去登报!”许长龄也甩过头来不肯示弱。
“登就登!”贺时与明知道不会登,登报反倒触目,只是一口气哽在胸口下不去,气得手也在抖。刚按下门把手,呯的一声,一只未开封的香水小样在地上滑出一道长长的弧线来到贺时与脚边,瓶身虽未破裂,瓶盖却松脱了。
若有似无的木质香氛里掺入了一丝浓郁的苦甜……贺时与站直了身子停下脚,扭过头,重重叹道:“许长龄,如果你是想让姚思琳去接近游仲杰,我劝你放弃……你知道会发生什么,我不相信你会是这样的人——”
“我就是坏!你认识得太晚了!现在后悔还来得及!”许长龄毫不犹豫地接话。
贺时与无话可说了——因为在这样的情形下,她仍无法抗拒许长龄带给她的诱惑,许长龄都坦白了,她还在为许长龄找理由,只得闭目放弃,扭头要走。
许长龄自暴自弃地叫道:“走——滚!”她声音哽咽了,“我说了,我生在这里,是你理解错了我!是你骗你自己!你也骗了我!——你很失望,我也很失望!”
在许长龄的眼中,贺时与几乎是连奔带逃出了盥洗室,独留下她一人站在苦香浓郁的盥洗室,许长龄徐徐靠在洗手台。
想不通为什么会这样,她觉得她就不该因为担心贺时与喝多了难受来看她——许长龄愤愤然锤了自己一下,急声咒骂着“你贱你贱!”
贺时与看不上她!可她凭什么,她没有尝过没有权利地位的苦吗?!
是啊,贺时与以前就是这个性子,现在她一定觉得她恶毒得无可救药,离开得毫无留恋。